当席宴上的座位都坐满了人之后,皇后才在前后几名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全场的闺秀立即站了起来,不论方才的性子如何跳脱俏皮,此刻都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朝着皇后行礼。
“诸位姑娘们不必多礼,今日乃乞巧宴,大家便当做闺中的趣意玩乐,且陪本宫这老婆子嬉闹几分。”皇后一身大红色绣凤凰于飞宫装,发髻上的鎏金凤首步摇富贵雍容,容颜明艳如百花之首的牡丹,身上的韵味倒是把这些青涩的小姑娘给比下去了。
席间果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那些方才还绷着的肩膀便陆陆续续松了下来。
有皇后娘家的侄女率先笑着接话,说是娘娘风姿出众过人,她们拍马也及不上。
其余姑娘们便纷纷附和,一时间席间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说是乞巧宴,到底也不过是把寻常闺秀们聚在一起吟诗作画的那种场合换了个名目。
姑娘们围坐成几圈,穿针引线,有人快有人慢,穿得慢的便要到宴席正中的空地上表演才艺。
一时间丝竹声和吟诗声此起彼伏,作画的在案前铺开纸卷,抚琴的指尖在弦上轻盈地跳动。
皇后坐在上首,含着笑意看着这一切,偶尔点一点头。
她这场宴席的目的在座的没有人不清楚,可谁也不会在面上显出来。只有那些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园门方向飘的,才在底下悄悄暴露了几分真实的心思。
一时间各家贵女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如八仙过海般各展神通。
作诗作画、抚琴吹箫,应有尽有,让青黛大饱眼福。
夏宁和卫漪涵坐在角落,两人都不打算出这个风头。
所以当皇后在听完一位闺秀吹的一曲悠扬笛音后,笑吟吟地看向她和卫漪涵时,夏宁忍不住在心里道了句,果然中庸之道才是传统美学,枪打出头鸟、刀砍壁虎尾都是要不得的。
每回穿针她们都是头几个穿好的,便默默放下针线,可坐到了第四轮,皇后的目光便隔着满座的珠翠和笑闹声落在了她们身上。
“你们俩倒是手脚快,次次都是头几个穿好的。”皇后用帕子掩着口笑了笑,声音温温的。
“本宫倒是期待你们准备了何等才艺了。”她说着,那双被鲜红蔻丹衬得格外莹白的玉手朝她们的方向轻轻一拂,“你们便一同上来演示演示罢。”
夏宁在心里默默把那句“果然中庸之道才是传统美学”的话压了下去,起身时余光里看到卫漪涵那张小脸已经白了一层。
两人走到场地中央,卫漪涵在她身侧微微垂着头,那道磕磕巴巴的声音念完自己作的诗时,皇后并没有介意她的失态,笑着夸了一句“诗词做得纯真可爱”,目光便落在了一旁的夏宁面上。
夏宁稳了稳心神,朝皇后端正地福了一礼:“娘娘恕罪。臣女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上造诣颇浅,难登大雅之堂。”
她顿了顿,余光里捕捉到皇后那双描得细长的黛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像是对句话的默认感到了一丝意外。
她接着道:“不过臣女于算学一道上有所涉猎。娘娘可任意出万位以内的算学题,臣女可在五息之内答出。”
皇后微微直起身来,那双美眸里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兴味。她像是思索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一片荷叶上,漫不经心地开口:“既然如此,本宫问你,今有弧田,弦七十八步、二分步之一,矢十三步、九分步之七。问为田几何?”
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夏宁便垂了一下眼,随即抬起眼来,声线不急不缓的:“回娘娘,田有二亩一百五十五步、八十一分步之五十六。”
那些闺秀们虽然没有明说,可她们心里都清楚,这种题就算是拿算盘来算也得花上一些功夫,她却在转瞬之间便得了答案。
皇后唇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几分,像是在查验一件已经知道了成色却还想再试一次的东西。
她微微侧了侧头,换了一个更沉的调子:“又有积八万五千二百六十四步,问为方几何?”
这是一道开平方根的题,席间的私语声在这一刻忽然收住了,夏宁站在这片被日光烤得微热的空地上,垂着眼默数了四下,然后抬起眼来:“回娘娘,答案是二百九十二步。”
席间的闺秀有一小片的哗然,又碍于皇后在场,硬生生压下了自己的惊呼,化作了有些古怪地整齐闷响。
皇后双目中闪过一丝亮色,像是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正好击中了她的预料范围。她笑着抚了抚掌,刚要开口说话,一个宫女便轻手轻脚地从侧面上前,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皇后面上那层笑意又漾开了几分,朝那宫女点了点头,随即像是不经意似的,朝席间漫声道了一句:“男宾在曲枝厅设宴,马上便要过来请安了。”
那句话像一把被忽然撒进鸟群的谷粒,席间的空气瞬间变了味道。方才那些还端着的矜持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捅了一下,那些故作镇定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园门的方向飘,连端茶的动作都显得比方才多了几分刻意。
夏宁还站在场中央,皇后并没有示意她回座。
她站在那里,进退都不是。然后她抬起头,便看到了几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从园门那边走过来。
当先的那两位并排而行,一个俊美肃穆,一个清贵端方,像两条被放在了同一卷画轴上的墨线,明明笔意不同却偏偏在同一个画面里了。
她的目光落在左边那道挺直孤清的背影上时,脊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拉紧了。
周自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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