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幅满腔心意不得如愿的执拗模样看得沈老夫人心里也是一酸，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柔声劝道：“听娘的，你放弃吧。娘给你挑个百里无一、四角俱全的上好儿郎……”
“不要！我只要姐夫！”对着最亲近的娘亲，沈媛媛更为放肆地撒泼，疯狂摇着头拒绝。
沈老夫人看着她这幅模样，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在舌尖上滚了又滚的话被她一遍又一遍地翻出来说，可她越说，女儿反倒是越拒绝。
丈夫和长子都认为定王府这道姻亲不能断，为此放任幼女与定王亲近。
可她在京中看得分明，圣上不愿定王继续亲近他们这个手握重兵的前岳家，而定王自己也看得清楚。
所以不论丈夫和长子如何旁敲侧击，定王都从未松过口。
想起早逝的长女，又望着面前这个深陷情网求而不得的幼女，沈老夫人那双干皱的眼角终于渗出一点温热的湿润来。
沈媛媛从母亲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身子也显得单薄了些。她沿着回廊低头走着，裙摆擦过青砖地面的声音细碎而绵长，刚走到拐角处便迎面碰上了一位身材颀长的青年。
她扫了一眼，认出了来人，草草地行了个礼：“三哥。”
沈襄看着她那张撅得几乎能挂油瓶的脸，把手里的折扇“唰”地抖开了，自诩风流地扇了两下，凑近了问她：“七妹这是怎么了？一脸不痛快的，同三哥说说，可是谁又招惹你了？”
沈媛媛勉强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跟你说管什么用，三哥成天就知道同那些狐朋狗友花天酒地的。”
沈襄一把合起扇子在她额上点了一下，佯装恼怒地瞪她：“好你这没良心的小丫头！三哥淘到什么好吃好玩的，哪回不是先紧着你？你捅的篓子哪次不是三哥替你擦屁股的，你还嫌弃起我来了。”
沈媛媛的面色这才缓和了几分，揪了揪手里的帕子，抬眼看了他好几眼，又警惕地扫了一圈四周，才把他拉到一旁的榕树下，挥退了跟在后头的下人。
她面颊泛着红，支支吾吾地把今日在定王府的事说了一遍。
沈襄听完，手里的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挑眉问她：“大姐夫拒了你
沈媛媛被他这句话戳中了痛处，那双还没完全消肿的眼睛里又蓄起了泪，又气又怒地瞪着他：“是又怎样！”
“诶诶，你别哭啊。”沈襄忙收了那副不正经的神色，换上了一副哄人的笑脸。
他的眼珠转了几转，摸着下巴凑近了她，声音压得又低又神秘，“不就是想嫁给大姐夫么？这事好办，你来，我同你说。”
他知道父亲一直想把七妹嫁给定王，好把宁国公府和定王府之间那道姻亲关系续上。
若是他能促成这事，在父亲面前便算立了一大功。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脑中已经飞快地勾勒出了一出完整的计策，激动得连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沈媛媛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把耳朵凑了过去：“七夕那日皇后娘娘不是要办那劳什子宴么，你且前去，然后——”
……
绛园坐落在京城东郊，是皇家的产业，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
园子占地极广，一步一景的设计让它无论哪个季节来都有不同的景致，春日桃林如霞，夏日碧波穿廊，秋日菊花开遍，冬日雪覆亭台。
今日的绛园被收拾得格外齐整，那些沿着水边和花径错落分布的席面已经铺好了锦垫，案几上摆着时令瓜果和精致的茶点。
夏宁从马车上下来时，绛园门口已经有身着统一粉色夏衫的婢女迎了上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微微欠身将她引入园中。
她跟在婢女身侧，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的地形，园中林木扶疏，曲水流觞，碧湖与凉亭交错分布，道路弯弯绕绕的，若是没有人引路，大约走不了几步便会迷了方向。
婢女将她带到了一处四面被花草环绕的席间，里面已经坐了好些闺秀。
主位上的皇后还没有到，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正聊着京中时兴的头面和衣裙，声音像一群落在花丛间的雀鸟，清脆而热闹。
婢女将夏宁引到离主座大约十步距离的一处案几旁便退下了。
她在软垫上落座，垂着眼帘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周围，今日来的姑娘不少，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像是把整个京城的春色都搬到了这一片席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素净的浅青色留仙裙，裙边只缀了一道细窄的云纹襕边，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座位不算靠前也不算靠后，正好夹在不惹眼和不会被彻底忽略之间的那条线上。
来路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躁动。她抬起头，便看到一群衣着华贵的姑娘们簇拥着一位正值妙龄的少女正款步走来。
中央那位少女上着水红色上衫，腰系一条十二幅海棠锦绣纹长裙，走动间裙面上的金丝线在日光里流淌出一片细碎的光彩，那些绣着的海棠花仿佛在她每走一步时便绽开一次。
她的容貌清丽而明媚，妆容精致却不显堆砌，衬着耳垂上那对点翠耳珰，一张标志的鹅蛋脸在满园芳菲中依然格外醒目。
“媛媛，你今日的裙子可真漂亮。”
“是呀，这是织锦阁刚到的蜀锦吧！”
“媛媛，上回你同我提起的那卷古诗册，我托我兄长寻到了。”
围着她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夏宁听到她的闺名后，便将一部分的心神放在了她身上。
这便是宁国公沈府的那位先定王妃幼妹了。
“表姐……”
夏宁正侧耳听着那群小姑娘没甚营养的话，左手边忽地响起一道细弱的嗓音。
她微微侧过头去，卫漪涵正捏着一张绣帕，小心翼翼地蹭到了她旁边落座。
小姑娘的面色有些苍白，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凑过来的。
上一次去卫府探望楚氏时夏宁曾见过她一面，小姑娘似乎真信了她和她兄长之间那份"情真意切，对她有种天然的亲近。
此刻坐在她旁边，便像是找到了什么依托似的，那双细长的眸子微微弯着，带着几分依赖的神情望着她。
夏宁朝她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能理解卫漪涵，因为卫昭的凶名在外，寻常闺秀都不大愿意同她来往，怕沾上什么麻烦。
她在这满园的花团锦簇里大约也找不到几个敢与她搭话的人，便只能把目光投向这个表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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