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回来了！”率先在廊下迎出来的是一位已长了满脸皱纹穿着褐色比甲的老嬷嬷，满是慈爱地看着夏宁，亲自替她打起了帘子。
夏宁在上京之前便被楚大夫人补了课，知道这应是楚老夫人身边伺候的顾嬷嬷，忙持了个晚辈礼，“顾嬷嬷。”
顾嬷嬷连忙侧身让了半步，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虚虚扶住她的胳膊，连声道：“不敢不敢，老奴可不敢受三姑娘这一礼。”她说着便引着夏宁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来看她，“听闻三姑娘路上遇了险，可把老夫人的心都揪起来了。”
“都是我不好，让祖母挂心了。”
几人迈进了正厅，夏宁微微一抬眼，便看到了上首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身材中等的老太太，一身家常的福纹衣袍收拾得整整齐齐，灰白的发髻间簪了一根素银簪，简简单单的。
她身形偏瘦，可坐姿依然笔挺，手里捏着一串已经盘得油亮的紫檀佛珠，一下一下地拨着。
看到夏宁走进来，她那两道已经花白的眉毛微微舒展开，面上浮起一层和蔼的笑意来，眼角的纹路也更深了几分，却更显得慈祥可亲。
顾嬷嬷已经在楚老夫人面前的地砖上铺好了一块软垫，夏宁便跪上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孙女见过祖母，祖母安康万福。”
她的额头还没抬起来，楚老夫人已经朝顾嬷嬷示意了一下，顾嬷嬷便笑着上前把她扶了起来，引到一旁的绣凳上坐下。
楚老夫人端详着眼前这个袅袅婷婷、明眸皓齿的孙女，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她伸出那只微凉的手握住夏宁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回来便好。路上那些事我也听说了，伤口可深？”
夏宁摇了摇头，温声答道：“劳祖母挂心，伤口在路上已处理过了，不算严重。”
楚老夫人听了，转头便吩咐顾嬷嬷：“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瓶凝柔膏，待会都寻出来送到宁宁那去。”
那凝柔膏是宫里的珍品，也就是楚老夫人这样的老封君才得了那么几瓶，轻易舍不得用的。
顾嬷嬷应了一声便退下去安排了。
楚老夫人又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高氏，语气淡淡的：“院子都收拾妥当了？”
高氏连忙点头，声音温温怯怯的：“已备好了，老夫人放心。”
楚老夫人略点了点头，目光收回来落在夏宁面上，话却是对着高氏说的：“你先下去忙罢，我同宁宁说会儿体己话。”
高氏应了声是，带着自己的丫鬟仆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顾嬷嬷也把其他下人都屏退了，自己守在厅外，合上了那扇雕花木门。
楚老夫人握着夏宁的手又紧了紧，她看了她良久，目光从她秀美的眉眼滑到她微微抿着的唇角，又滑到她搭在膝头那截细白的手指上，然后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宁宁，你莫要担心。我同你祖父会替你择一佳婿，尽快让你嫁过去的。”
她顿了一下，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水光，“就是委屈了你……”
夏宁愣了一下，豁然抬起头来：“祖母，为何要让我尽快嫁——”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了楚老夫人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伤感。攥着楚老夫人衣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忽然明白了。卫昭要查楚府的事，已经到了要让她尽快嫁出去避祸的程度了。
她压着声线急急地问：“祖母，父亲是犯了何事……难不成。”
楚老夫人摇了摇头，抬起手在她发顶轻轻抚了一下，那只手微微颤抖着：“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把伤害降到最低。你且安心，我会替你寻一户妥当的人家的。”
夏宁咬了咬唇，又开口：“祖母，卫昭他同我们楚家……。”
“即算不是他，也会有旁人的。”楚老夫人平静地打断了她。
那些话她没说出口，可那双已经看透了半辈子的眼睛已经替她把余下的句子都说完了。
他们楚家这一支站在漩涡中心，迟早有一日会被水卷进去，只是早晚而已。
楚老夫人看着她抿紧的唇角，拍抚她手背的动作停了片刻，沉默了一会儿，才终于问出了那句她一直忍着没有问的话：“你莫不是，真的对他动了心？”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夏宁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的小丫鬟便来禀了。
卫昭已见过楚老太爷，正朝这边来要给老夫人请安。
楚老夫人的目光在夏宁平静如常的面容上停了一瞬，然后对顾嬷嬷点了点头，将人请了进来。
青年踏着最后一丝晚霞走进了正厅。暮色在他绛紫色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暖边，把那张俊秀温和的面容衬得愈发柔和。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少女身上，温情脉脉地停了一息，然后才规矩地朝楚老夫人行了一礼，举手投间进退有度，对长辈恭敬守礼，简直挑不出半分错来。
夏宁坐在绣凳上，看着他这副无懈可击的温润模样，忽然想起他在杭州初次登门时那个藏得极深的眼神来。
这些日子他对她真的很好，面面俱到的好，好到她几乎瞧不出端倪，完全看不出初遇时那道落在她身上的审视意味的打量。
高氏坐在下首，垂着眼偷偷打量着厅中那温润俊朗的青年。
他眉眼温和含笑，时不时落到三姑娘身上的目光几乎盛满了温柔。
这便是小姑子那位身居高位的庶长子啊，她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在这家中向来习惯了充当一根不言不语的柱子，便只是垂下眼，继续当一个沉默的背景。
直到她眼角余光瞄到她院子里的小丫鬟正对着门外立着的大丫鬟说些什么，她面上才浮现些担忧，以为是她的院里出了什么事。
在高氏惴惴不安的目光里，门外的大丫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同顾嬷嬷耳语了几句。正好厅中主子们的寒暄到了一段落，顾嬷嬷便笑着同楚老夫人道：“老夫人，也是巧了，四公子回府了，说是要先来拜见您，眼下正往这边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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