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站在几步外温和地笑着，说几句“夜里风凉“之类妥帖周全的话，然后转身离开。
“为何主动摔下山坡？你可知晓，若不是你命大，现在可不是受些皮外伤这么简单了。”他忽地开口，语调中竟没了往日对着她时百依百顺的温柔，反而有些寡情的冷漠。
她抬起头，望向他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俊秀面容，微微笑了笑，那笑意不大，只是嘴角轻轻弯了弯，声音也放得平缓：“滚下山坡之前，山坡的坡度和那块石板的距离我都估算过。摔下去的冲击力不足以让人丧命。”
她当时确实算过，后背磕到尖锐的小石子上流的血多了一些，伤口看起来吓人，可伤得并不深。
卫昭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用晚膳时她连一丁点荤腥都咽不下去，那副勉强压着翻涌的胃口的模样分明是个从未见过死人的深闺千金。
可在生死关头，她竟然还有那份沉稳的心思去算一条求生之路。
他开口时语气里含了一丝嘲讽，唇边也勾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连一直低垂着头当鹌鹑的桃香都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瞄了他一下。
“如此，我是不是还该夸你聪慧？”
少女却并未生气，反而用那双含着情意的黑瞳望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让表哥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卫昭的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反驳她显得刻意，承认什么又太过幼稚，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少女像是要打破这片凝滞的沉默，有些无奈又有些玩笑地补了一句：“要说聪慧，我怎能及得上表哥呢？”
他是真的过目不忘，是真的落笔如飞，是真的在每一场她发起的比试中都游刃有余地赢了她。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聪明，在他面前总是差上一线。
卫昭垂眼看着神色感慨的少女，浅灰色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翻涌着。
她明明是他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那个女人的亲侄女，明明只是他计划中的一枚棋子，可她却一直在若有若无地吸引着他的目光，让他不得不把视线一次又一次地放回她身上。
他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淡，只是那温淡底下隔着一段他已经重新拉开的距离：“那些比试，我劝你还是放弃罢。”他说完转身便走，绛紫色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翻了一下。
“表哥。”身后传来少女分明柔软却语气坚定的声音，“我不会放弃的。”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顿了顿，然后迈出了后院的门槛。
第二日清晨，夏宁在桃香的搀扶下走下楼梯时，腿上多了一个甩不掉的挂件。
小太子张开两只小手紧紧抱着她，把脸蛋贴在她大腿上，仰着那张清秀的小脸望着她。
夏宁僵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团赖在她腿上的黄袍团子，想把他扯下来又不敢动手，只能呆呆地站着。
“姐姐，与孤一同坐马车，行么？”男孩睁着一双黑亮如葡萄的双瞳望着她，问完之后又紧张地抿了抿唇，像是怕被拒绝。
夏宁微微弯下腰来和他平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殿下，这于理不合。臣女如何能与殿下共乘一车。”
男孩红润的小嘴抿得更紧了，却依然抱着她不放，那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将她望着，像一只被人拒之门外的幼犬。
正尴尬地僵持着，一位跟在太子身后的宫女笑着上前一步，温声开口：“殿下的车架设计独特，路上没那么颠簸，楚姑娘正好也能将养伤口。”
那位宫女约莫花信之年，面容秀丽，手上还裹着纱布，大约是贴身照顾太子的。夏宁忙朝她福了福身，依然婉拒：“谢姑姑好意。臣女的伤口已包扎妥当，上路没有大碍的。”
宫女弯了弯眉眼，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好再推辞的亲切：“这回多亏了楚姑娘救了殿下，姑娘便不要推辞了。”
她说着目光怜惜地抚了抚男孩的肩膀，声音放低了些，“殿下此番受惊不小，对姑娘依恋信赖有加……算是红荔求姑娘的，还望姑娘安抚怜惜殿下一番。”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再不想掺和也推不掉了。
夏宁只好上了太子的车架。短短一段路，小太子除了比较喜欢黏着她之外，其余时候都乖巧懂事得不像一个四五岁的孩童，不哭不闹，不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挨着她坐。
当马车驶过那道高高的城门时，夏宁揭开车帘的一角望了一眼外面。
街道上那些熟悉的吆喝声和铺面招牌从帘缝里一段一段地滑过去，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她只是离开了几日光景，又回来了。
临别时小太子趴在车窗边上看着她，湿漉漉的眸子里满是不舍，可他没有再纠缠，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她朝他柔柔地安慰一笑，又同他身旁的红荔福了福身。卫昭走到她身边，温声道：“你先回楚府，我送太子殿下入宫后便上府中拜会。”
他顿了顿，那双柳叶眼里又浮起了那种多情而温柔的神色，专注地落在她面上。
“过几日宫里约莫会使人来宣你入宫，你做好准备。”他又变成了那个体贴知礼的未婚夫，那晚在月色下偶然露出的一隅真实，像是夜里的昙花，了无痕迹。
夏宁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的时候，她靠着车厢壁闭了一会儿眼。
等她再睁开眼时，马车已经停在楚府门口了。门房早早便开了大门等着，她下了马车走进大门，绕过那道青砖影壁时，便看到了立在影壁前的一位穿着素色绣菊纹衣裙的容长脸妇人。
便看到了立在影壁前的一位穿着素色绣菊纹衣裙、容长脸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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