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在日光里闪过的那一瞬，夏宁只觉得眼前一片花白。
马副指挥使和林旭同时拔刀迎上前去，两道嘶吼叠在一起，一道护着太子，一道护着她。
卫昭眯着那双细长的柳叶眼，一句话没说，手中的绣春刀已经转了过去。
那刀在他手中像活物一样翻了个身，雪亮的刃从刺客颈侧切过去时快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下一瞬，那头颅便脱离躯干落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下，停在了夏宁绣花鞋前一寸的地方。
断头双目圆瞪，脖颈断口处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涌，把青灰色的山石染成一大片黏腻的暗红，她的绣花鞋底也被浸湿了，温热的触感贴着鞋面渗进来。
拉车的马匹受惊了。它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带着车厢朝山壁上撞去。
小太子车架里那些方才护着他而被射伤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倒在车板上动弹不得，那车在剧烈的颠簸中猛地一倾，一个小小的黄色身影便从车窗里被甩了出来，重重砸在夏宁的大腿上。
她本就因为满地的血腥和那颗滚到脚边的头颅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这一撞更是让她整个人朝后踉了半步。
她下意识地一弯腰，两只手便接住了那团，低头一看，怀里的男童约莫四五岁的年纪，一身被揉皱了的锦缎黄袍，头上的小金冠歪了，露出一头细软的黑发。
他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此刻正盈着明晃晃的惊惶，湿漉漉地望着她，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她前襟的衣料，指节都捏得泛白了。
她搂紧了他，那截小小的身子贴在她怀里。
刺客的目标显然是小太子，围在她和小太子周围的金吾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她余光所及之处，那些红黑色的劲装正一片一片地沉进灰色的尘埃里。
林旭那边虽然并非刺客主攻的方向，却也应付得狼狈。
这群刺客配合极为默契，进退有度，，把围住她和小太子的包围圈步步紧逼到了山坡边缘。
脚下的碎石已经开始往下滚了，她退一步，便有几颗石子从靴尖滑下去，落进深谷里好半天才听见回声。
一个鹰钩鼻的刺客和一个容长脸的刺客前后夹击，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个口子。两道雪亮的刀锋划破空气，直直朝她和小太子的面门劈下来。
那刀光离她的鼻尖已经不足两尺了，冷冽的锋刃带起的风割得她面皮生疼。
电光火石间，她扫了一眼身后的山坡，目光在那块凸起的平整山石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咬了咬牙，把怀里的小太子搂得更紧了些，手臂圈住他的后脑和脊背，整个人侧着身子朝山坡下滚了出去。
“姑娘——！”
“太子——！”
两道撕心裂肺的吼声从山坡上方砸下来。
卫昭将染了血红的绣春刀从一个刺客的小腹中抽出来，刀刃带出一串热烫的血珠，他侧头望去，正看到一个雪亮的刀尖离少女惨白的面孔不过咫尺之遥。
随即她抱着那团小小的黄色身影，朝山坡下滚了下去，那道水蓝色的身影在碎石的翻涌中颠簸着越滚越远。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一阵从未有过的心慌倏地攥住了他，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片刻的失神后，他便纵身朝山坡下跃了下去，绛紫色的衣袍在风里猎猎翻卷着。
等他从山坡下抱起她时，她已经躺在了一块平整的山石上。
小太子被她护在怀里，除了衣袍上沾了些草屑和尘土之外毫发无伤，她自己却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身下晕开了一小片暗色的湿迹。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忍受着什么，那双总是或亮或怯或带着几分狡黠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嘴唇血色尽褪。
卫昭单膝跪在她身侧，伸出双臂把她从冰冷的石面上抱起来时，指腹触到了她腰侧那截单薄的弧度，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和软意让他的动作顿了一瞬，可紧接着她就被人从怀里抢走了。
桃香哭着扑过来，把姑娘从卫昭怀里接过去，一边哭一边喊着，卫昭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马副指挥使看到卫昭从山坡下上来时，整个人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大步迎上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卫大人，这回真是多亏了卫大人和楚姑娘！若是太子出了什么事，属下这条命便交代在这儿了。”
他拱着手连连施礼，又探头看了看躺在桃香怀里的夏宁，“不知楚姑娘伤势如何了？属下那边还有些上等的疗伤药物——”
卫昭抬了抬手，神色依然是温和的，可那道温润的笑意底下藏着一层看不见的疲惫：“不必了。”
在郎中和桃香替她检查完伤势、敷好药、换过衣裳之后，她躺在客栈那张咯吱作响的床上，睁眼望着顶上的帐子发了一会儿呆。
客栈不大，医馆是最近的那家被临时抓来的林郎中替她看了伤，好在除了腿上几处擦伤和额角那道磕伤之外并未伤及筋骨。
她躺了小半日，等桃香端着粥进来喂她吃完之后，便有些躺不住了。
初夏的夜风吹进半开的窗扇里，带着一点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比车厢里积攒了一整日的闷气清爽许多。
她让桃香替她披了一件薄衫，扶着她的胳膊下了楼，在后院那架爬满了花藤的架子下面找了一把藤椅坐下来。
花藤的阴影在月光里被拉得很长，在她裙摆上投下一层细碎的影。
她靠着椅背刚把眼睛阖上，便听到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客栈后门那边过来了。
睁开眼时，卫昭正站在花藤架的另一头，身上随意地披了一件外袍。
他看到她也在这里时眉头飞快地皱了一下：“为何不在屋中养伤？”
夏宁望着他那张在月色里显得比白日柔和些的面孔，轻声答了一句：“我有些睡不着，便让桃香扶我下来看看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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