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棋艺显然是下过苦功的，布局利落、攻守有度，放在寻常闺秀里已算得上出类拔萃。
可对上卫昭，便差了一线。
夏宁输了棋，回去趴在榻上盯了一夜的帐顶，第二日又抱着宣纸和砚台来敲卫昭的门。
“表哥，今日我们比字。”少女站在门边仰着脸看他，眉眼间不见前日输棋时的挫败，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斗志。
卫昭在门内微怔了一瞬，大约没想到这位表妹如此较真，随即弯了弯嘴角，侧身让她进来。
夏宁本以为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于书法上的造诣不会太深。
毕竟公务缠身的人，哪来的闲工夫练字？
可当她看到卫昭提腕落笔，在那张宣纸上一气呵成地写下几行馆阁体时，她沉默了。
笔画劲瘦有力，每一笔都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小刀，这手字便是放在科举考场上，大约也能进考官们的前几排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宣纸接过来折好放进袖中，然后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明日再来。”
卫昭看着她转身出门的背影，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她这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劲头生出几分意外。
隔了一日，她又来了。
这回抱着的是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她让他随手翻开一页，然后低下头去看了大约半刻钟的功夫，便把经书合上递还给他，接着一字不差地将那一整页背了出来。
对上她微微带笑的双眸，卫昭眉梢挑了挑，接过她手中的经书，开始快速翻看起来。是真的快速，手指间翻动如飞，每页书他几乎只是扫了一眼便翻过去了，书页翻出的微风将他鬓边的发丝都带了起来。
半刻钟不到，他把经书合上，交还给她，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声线温温的：“表妹从书中随意挑着问，我已全部记下了。”
夏宁半信半疑地翻了几页，随口问了几个段落的位置和内容。
他答得又快又准，像是那本经书已经被他原样拓了一份储在脑子里一样，每一句每一字都分毫不差。
她不死心又多问了几个刁钻的，他也答了。
她自己也算是记忆过人的，只是没想到传闻中过目不忘的卫昭是真的过目不忘。
她终于把经书放下，看着他那张依然带着温润笑意的脸，忽然生出一种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指腹在经书的封面上轻轻蹭了蹭：“……表哥如此优秀聪慧，为何不去参加科举？”
锦衣卫虽权柄在握，却终究是将脑袋悬在刀尖上的差事。
比起科举入仕当个正经文官，这条路要险得多。
卫昭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他垂了垂那双细长的柳叶眼，眉眼间的笑意淡了一线，“无甚为何。”
“我不太合适罢了。”
夏宁没有追问，她心里有个猜测，他作为嫡母眼中钉肉中刺的庶长子，大约是以最快的速度选了一条能让自己站住脚的路。
科举太慢了，等不得。
她垂下眼，把那本经书接过来翻了一页，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日日都来寻他比试。今日算学明日书画，后日对弈大后日联句，结果无一例外都是他赢。
可夏宁输得越狠，第二天便来得越早，卫昭渐渐从最初那副“陪你玩玩”的从容变成了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到临近京城、即将换回陆路的前一夜，他坐在船舱里翻着那本已经被她翻旧了的《金刚经》，忽然觉得这一段水上行程好像过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隔日清晨车队重新上了陆路，沿着窄窄的山道朝京城方向走。
夏宁揭起车帘往外看了看，官道两侧是陡峭的斜坡，坡下乱石嶙峋，再往下是一条已经干涸了大半的河床。
她刚把车帘放下，便听到林旭和卫昭几乎同时下令让车队停下。
她正疑惑间，后方传来了车马辚辚的声响。她扭头朝后望去，一辆华盖马车正被几十名高头大马的侍卫拱卫着缓缓而来。
那些侍卫身姿笔挺，红黑劲装的衣摆被山风翻卷着，身上铠甲和腰间佩剑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旭牵马走到她车旁，躬下身子低声禀了一句：“姑娘，来人是金吾卫的装束。”
夏宁心中一紧。车夫已经听令将马车赶到了路旁，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来。
来人渐渐近了，当先的是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男子，蓄着短须，面容端正威武。他在看到勒马停在路旁的卫昭时微微眯了眯眼，翻身下马行了一礼：“卫大人。”
卫昭也下了马拱手回礼，面上的笑容依然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
金吾卫的马副指挥使却丝毫不敢小瞧这位比他年轻许多的锦衣卫指挥使，目光扫过他身旁那几辆马车，开口道：“我奉旨护送太子殿下归京，卫大人可是公干归来？”
卫昭扫了一眼那辆华贵的马车，温声道：“竟是太子殿下的贵驾，倒是我等失礼了，此番我是为私事而归，马大人不必多礼。”
他说着便走到中间那辆马车旁，低低地说了几句话。马副指挥使正暗自揣度车中是何人竟能让这位卫大人一路护送，便看到马车上先下来个丫鬟，紧接着一位姿容绝色的少女也下了马车。
她跟在卫昭身后走到那辆太子车架旁，敛衽福下身去，声线细软甜糯：“臣女楚宁，见过太子殿下。”
车帘被轻轻掀起一角，一道视线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片刻后，一道稚嫩清亮的幼童嗓音从帘后传了出来：“不必多礼，起身罢。”夏宁暗自惊异于太子的年幼，正要直起身来，变故便在那一刻生了。
利箭破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几十支乌黑的箭矢从路边山崖和坡上的乱石间射出来，齐刷刷地钉向太子车驾。
紧随其后的是一群灰衣刺客从山石和树丛中跃将而出，朝着道中两伙人同时攻来，刀出鞘时那一声轻响在箭矢破空的啸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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