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那双手几乎要将掌心里的帕子揉烂了。
她咬着下唇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从头到尾都没敢抬头的少年，目光在他们低垂的眉眼和过分纤细的脖颈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来，对上青年温柔的目光。
她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他们，不只是……小厮罢？”
话音落下，那句话耗光了她所有勇气似的，一张俏颜红得几欲滴血，连那双黑眸都不敢再抬起来看他一眼。
青年沉默了片刻，像是对她这句话既有些意外又觉得情理之中。
他近乎叹息般地轻笑了一声，声线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纵容还是无奈的弧度：“是马县令误信了京中那些流言，为了讨好于我，才送来的。”
“那你为何带他们回来？”少女倏地抬起了头，那双黑亮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她的神色太过认真，以至于那句话落在两人之间时，竟分不清是质问还是撒娇。
卫昭低头对上她的目光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眉眼间那股纯澈认真的劲儿，像极了一个人。
像那个人一本正经地质问他“在你同三姐姐成亲之后，我又该如何面对三姐姐”时的神情。
“你们都回去罢。”
他突然回过头，对身后那两个少年说道。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让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
他们连头都没敢抬，磕了一个头便匆匆退走了，脚步声在驿馆的青砖地面上慌乱地远了。
卫昭回过头来时，面上的神色已经重新调整成了那副温柔妥帖的模样。他低头看着只及他胸膛的少女，声音里带着一种哄小孩般的耐心：“我已让他们回去了。我们上楼罢。”
他说着率先迈开了步子，绛紫色的袍角在楼梯口闪了一下。
少女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还没从方才那场短暂的交锋里彻底回过神来，然后才抬步跟了上去，落后他小半步的距离。
卫昭微微勾了勾唇角，到底是谁家少女不怀春呢，醋了，哄一哄便好了。
他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没停。可他刚走上第三个台阶，袖口便被两根细长白皙的手指捏住了。
他回过头来，神情有些无奈，但语气依然柔声的：“怎么了？”
捏着他袖口的少女抬起头来，她那双杏核眼黑白分明，月色落在她瞳仁里，把那双眸子映得透彻而明亮，像是能照见人心底的影子。
“我能问问，表哥为何喜欢男子么？”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卫昭怔了一下。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位看起来端庄秀雅的闺秀会问出这样出格的问题。
他看着她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大约是当真对他动了心，才敢这样豁出去地求一个答案。
惊讶之后他很快便调整了表情，双手轻轻搭在了她瘦削的肩头，身子微微俯低，让自己的目光与她平齐。
“我先前便说了，那只是胡乱传的谣言。如今，我心中仅汝一人而已。”
少女抬眸望着他，玉嫩的面颊上泛起一层羞涩的微红，像是春日里一朵将开未开的芙蕖。
或许是月色太温柔，又或者他的目光太过纵容，她大着胆子问出了深藏于心的另一个疑惑：“那你同季青。”
“季青作为新科状元郎，才学出众。”卫昭的声音依然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只是倾慕他的文章造诣，想同他亲近探讨一番，一较高下罢了。”
他的表情里甚至带了一点的宠溺，微微摇头的样子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夏宁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你都要撕人家衣服了，只是倾慕文章造诣？
她把捏着他袖口的手指松开了。
到了三楼，卫昭朝自己的房门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少女清稚的嗓音：“表哥。”
他侧头看她，少女背对着月光立在昏暗闭塞的驿站走廊中，皎白的月色为她镀了一层银光，她那双黑亮的眸子明明背着光却透出黑亮润玉般的光泽，似是坚定地闪烁着自己光彩的黑曜石。
“好叫你知晓。”她顿了顿，像是要让那句话稳稳当当地落进他耳朵里，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我不会输给他们。不会输给季青。亦不会输给你，我会是与你并肩之人。”
乍一听像是少女气盛时的一句意气之争，可不期然间，卫昭又想起了那双不染一丝尘埃的黑眸。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第二日换了水路，船在运河上慢慢走着。
船舱茶室不大，窗外的水光透过半开的窗扇在舱壁上游移不定。
夏宁抱着一只棋盘来敲卫昭的门时，他正靠窗看一卷书，听到叩门声抬起头来。看到是她，他的目光在棋盘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脸上，眉梢微微挑起：“表妹真的要同我下棋么？”
少女重重点了点头，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又补了一个点头。
她站在门边，手里抱着棋盘，卫昭侧身让她进来，看着她把棋盘摆在茶桌上，又摆好两只棋罐。
他坐下来，从白棋罐里拈了一枚棋子，他微微笑了笑，眉眼间带着一贯的温润宽和：“我让你三子。”
少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必，请表哥务必全力以赴。”
她说完便拈起一枚黑子，啪嗒一声清脆地落在棋盘上，卫昭弯了弯唇，同样落下了一枚白子。
少女下手的速度越来越慢，但青年却从始至终都从容不迫，几乎是在她的黑子落下的瞬间，白子便紧跟着落在棋盘上。
棋盘上原先势如猛虎的黑子势力越来越弱，白子犹如伺机而动的蛇，出其不意地就将猛兽般的黑子吃尽。
少女的唇越抿越紧，淡眉也微微蹙着，娇美的小脸紧绷，让怜香惜玉的人忍不住想为她展颜一笑而倾尽全力。
随着白子再次落下，少女将手中的黑子放进棋罐里，抬眸看着神色未变依旧温雅淡笑的青年，咬了咬唇，虽是不甘却依旧道：“我输了。”
卫昭毫无意外，亲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回棋罐中，温声道：“若是表妹嫌路上无趣，下回还可找我下棋。”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186/270381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