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坐在自己闺中的夏宁在听到那让她心惊肉跳的消息后,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风声,再然后,她便再也听不到传讯蜂传来的任何声音了。
她的心几乎要蹦出喉咙口,传讯蜂竟然被卫昭发现了!
传讯蜂落在了卫昭手里,她也不敢贸然叫它回来,怕被卫昭顺藤摸瓜查到她。这算是损失了一个极为重要的道具,夏宁可惜地哀叹了一声。
卫昭这人太过谨慎,即使是在自己租下的府中和手下议事,周围也不会留下一只活物。这回总算有了机会接近了他议事的厅房,刚听到如此重要的信息,就被截断了。
自马场那次惊魂之后,卫昭又上了几次俞府的门。他千里迢迢来到杭州府,别有用心地接近她,果然是有所图谋。怪不得他分明说是要来接她去京城,被楚府频频拖延也不见急恼,就是为了在杭州府私下探寻。
卫昭千里迢迢来到杭州,明面上是接楚三姑娘进京,暗地里查的是两淮盐运的账。
从他与手下那几句简短的对话里能听出来,盐商们口风紧,知府那边撬不动,突破口要往布政使司找。
而布政使司的楚大老爷,正是她的父亲。
她想到楚大夫人那双温温柔柔的手每日替她拢碎发时指腹的温度,想到楚大老爷从衙门回来时总记得带一匣子蜜饯放在她手边,想到楚筠每隔两日便来流萤阁坐一坐,有时什么话也不说只喝一盏茶。
这些日子的暖意像一层厚棉被一样裹着,让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可她此刻坐在那里,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若卫昭当真拿到了证据,楚大老爷这个官位保不住,楚家上下几十口人也逃不过那一场清算。
想到楚府一家人对她的疼爱关心,夏宁暗暗握紧了手心。
既然如此,那她便顺他的意上京。
在夏宁进了楚大老爷的书房,叫来了楚筠,三人密谈了半个时辰后,楚大夫人便得知了自己的宝贝闺女不日便要随着卫昭上京一事。
楚大夫人是个以夫为天的柔顺女子,只是在疼爱的女儿的事上,她难得质问了一次楚大老爷。
“夫君,那卫昭显然不是什么好归宿,你为何打算默认了他的求亲,让宁宁随他上京?”楚大夫人为楚大老爷除下外袍,低声问道,又蹙眉浅浅抱怨,“可别是宁宁看上了人家的皮囊,求着你让她得偿所愿罢?”
楚大老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搭在衣料上的那截手指。
他沉默了片刻,才走上前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声线放得很低,像怕惊碎什么似的:“夫人,若我们有些什么,宁宁祖父那边,总会护着她的。”
他没有说得太明白,可楚大夫人听得懂。卫昭在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不会动宁宁,以婚约稳住他,他带着她一同进京,反倒能保证她的安全。
真正危险的,是他们自己。
楚大夫人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件外袍,指尖微微发着抖。她的目光落在丈夫那张儒雅的面容上,看到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时,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夫君的意思……”
楚大老爷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伸手接过了她手中那件外袍,搭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才缓缓开口:“是我拖累了你,你若想走,如今还来得及,我会给你一封和离书——”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楚大夫人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她紧紧攥着他前襟的衣料,力道大得指节泛了白,带着哽咽的声音闷在他胸膛里:“夫君!妾身已同你做了二十载夫妻。不管后路如何,妾身都陪着你。”
楚大老爷缓缓收紧了手臂,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上来,夫妻二人相拥许久。
窗外月色漫过窗棂,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白霜。
楚大夫人靠在他肩头,声线比方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那父亲那边……”
“父亲是三朝元老。圣上总会顾着他的颜面。”楚大老爷的声音放轻了,像是不想把那些话说得太重,“最多,官身不保。”
他说完这四个字之后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莫哭了。我不过是将最坏的结果先说出来,也不一定会走到那一步。”
他揽着她的肩,楚大夫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洇湿了他肩头一小片衣料。
卫昭再度登门楚府那日,楚大老爷难得在家。
他坐在正厅上首,看着面前这位年轻人规规矩矩地行了子侄礼,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来。
卫昭一袭竹青色直裰,腰间束着素色玉带,整个人站在日光里,温和有礼得像任何一个来提亲的年轻郎君。
他开口时声线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晚辈来杭州府多日,还未曾正式拜访过舅舅,是晚辈失礼了。”
楚大老爷看着他,目光和蔼得像在看一个有出息的子侄辈,微笑着道:“不怪你。是我公务繁忙,只好让筠儿招待你,可有慢待?”
“不曾,表弟好客有礼,又饱读诗书,小小年纪便已是举人了,很是让晚辈惭愧。”卫昭拱了拱手,仿佛是真的自惭形秽般垂下了眸,掩住了那双浅灰色的瞳孔。
楚大老爷笑着摆了摆手:“你这话说出来,就要让筠儿惭愧了。又有几个儿郎能像外甥这般年轻有为的。”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外型温润的青年,目光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像是一位父亲终于看中了一桩合心意的婚事。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我听筠儿说,你有意同小女议亲?”
卫昭忙弯身拱手,一副被点破了心事的羞惭模样,声线里的愧意恰到好处:“是晚辈唐突了。”
楚大老爷哈哈笑了两声,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像是两人已经熟识多年:“无妨无妨。少年慕艾,很正常。”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别有深意的郑重:“我倒是十分欣赏你这般有担当的儿郎。”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186/270380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