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你舅母夫妻二人常年离京，家父家母膝下寂寞，小女也该上京替我们长久地承欢二老膝下了。”楚大老爷停顿了片刻，这话说得慢悠悠的，底下的意思却明明白白地铺了出来，她是要嫁在京城里的。
卫昭的动作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随即那张抬起来的面孔上便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喜色：“舅舅放心，晚辈会将表妹安安全全地送到京城。”他面上又添了几分赧意，声音放低了半度，带着年轻人在长辈面前谈及婚事时特有的那种拘谨与期盼，“……入了京，晚辈便知会父母，使人来上门提亲。”
楚大老爷笑吟吟地听着，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又夸了他几句懂事稳妥。
卫昭也恭恭敬敬地应着，姿态温顺得像已经把面前这位当作未来的泰山大人来敬着了。
“爹爹。”
“爹爹。”两人一来一往相谈正欢，书房门外响起了少女软濡的声音，楚大老爷愣了愣，接着调侃般看了一眼卫昭。
卫昭笑意温和，目光温柔地落在轻移莲步，踏进屋中的少女身上。
少女上身穿着绣了莲花次第绽开的上襦，下束一条芙蓉色纱绢细褶长裙，云髻上仅插了一根蝶恋花步摇，秀美精致的小脸微垂，规矩地没有看他一眼，直接走到了桌案前，将手中的食盒放下。
“爹爹，我熬了山药红枣羹，拿来给您尝尝。”
楚大老爷看着女儿这副模样，面上浮起一层女大不中留的无奈，可那无奈里又裹着一层不忍苛责的疼爱。
他微微瞪了她一眼，打开食盒尝了一口，便道：“正好我同你表哥也谈好了，你替我送他出去罢
少女倏地抬起一双含情目，像是被这句话惊到了，又像是早就在等着这句话。那目光在身旁修长的青年身上极快地绕了一圈，似羞似嗔的，随即她便扭身朝外走去，裙摆在门槛上拂了一下。
楚大老爷笑着摇了摇头，把手中的汤碗放下，朝卫昭的方向叮嘱了一句：“小女顽劣，还要外甥多担待了。”
卫昭连忙拱手告退，大步朝那道袅娜的背影追去。
他跨出书房门槛时，目光一转便看见了她，立在廊下的娇小身影被日头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浅色的裙底下露出半截绣花鞋的鞋尖，正轻轻点着青砖地面，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
卫昭上前一步，声线温雅：“让表妹久等了。”
“我、我未曾等你。”她的语气娇娇的，带着那种让人听了便忍不住想弯一弯嘴角的甜软。
她局促地站直了身子，那层绯色便从面颊蔓延到了耳根，发间的步摇垂着细长的流苏，在她嫩白的颊侧轻轻晃着，像是一滴悬而未落的露珠。
春日柔和的曦光拢在她面上，让卫昭有一瞬的恍惚。
这粉面含羞的神态，竟有几分像那少年。
他们是堂姐弟，总会有几分相似的罢。他这样想着，把那片刻的失神掩进了眼底深处。
四月十一，宜嫁娶、动土、移徒。
楚府的朱漆大门前，下人们脚步匆匆地进进出出，把一只只箱笼搬上那几辆结实的青平马车。楚大夫人拉着女儿细嫩的手，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交代的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几遍，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叮嘱都攒在这一刻倒给她。
少女细声细气地应着，神色柔美温婉，像一株被春风吹得微微低头的柳。
已经快要过了出发的时刻，在马车旁立着的卫昭面上笑意淡淡，神情温煦，丝毫不见久候的不耐与焦心。
快要过了出发的时刻了，马车旁立着的卫昭面上笑意淡淡，神情温煦，一丝久候的不耐与焦心都看不出来。
还是楚筠看不下去这副依依惜别的架势，开口打断了：“若是出发得迟了，错过了宿头便不好了。”
楚大夫人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了手，望着女儿转身登上那辆最大最舒适的马车。
卫昭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臂托了她一把，指尖在她袖口轻轻带了一下，像是只是为了帮她站稳。
他回过身来，目光从楚府门前的送行人群上掠过，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四表弟今日不得空么？”
回答他的是已坐进马车里的少女。
她揭开车帘，露出半张被日光映得透亮的面孔，声线轻柔：“听闻扬州来了位杏林圣手，四弟已前往扬州求医了。”她说完，柔柔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刹，随即蝶羽般的睫毛又颤颤地垂了下去。
“如此。”卫昭像是只是随口一问，得到答案后便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
车夫扬起马鞭，这一队载着楚三姑娘的马车队便缓缓地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不紧不慢地驶出杭州府城，朝着北方的官道去了。
车帘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偶尔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少女安静端坐的侧影。
卫昭骑着马走在车队前方，绛紫色的锦袍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团被风拢住的暗火，不张扬，却让人没法忽略。
他偶尔侧头看一眼身后的马车，目光在那道晃动的帘子上停一瞬。
陆川县的驿丞从一大清早便带着人将整个驿站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正午刚过就领着众人守在驿馆大门外严阵以待。
平日里因着有个在京中做尚书府妾室的姐姐便趾高气昂的马县令此时也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意，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青年身边，哈着腰恭维着。
青年一袭绛紫色锦袍，腰系玉如意扣带，面容俊秀温雅。那稍显鲜亮的色彩非但没有将他描得轻浮，反而衬出一股让人琢磨不透的深沉来。
及至驿馆门口，驿丞忙使唤着小厮去安置马匹马车，自己则满脸含笑地躬身迎上那位青年。
青年淡淡扫了他一眼，微微颔了颔首，便翻身下马，走到了中间那辆马车前。车帘被打起，紧接着一个俏丽的少女跳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锦缎绸布的鹅黄色襦裙，发髻上簪着桃花纹银簪，穿着打扮比这陆川县富商人家府上的千金还要讲究几分。
她跳下马车时动作干脆利落，一张圆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好奇，先绕着驿站那扇半旧的木门转了一圈，才回头朝车帘的方向脆生生地唤了一声：“姑娘，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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