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未落，她的身子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撞了一下，接着一碗尤带温热腥气的羊汤泼在了她华美的衣裙上。
卫昭温润的面色一变，瞬间就伸臂将她护在了身后，紧接着也不见他怎么动的，一拧手便抓住了方才抢了她荷包的小偷。
“交出来。”他的声音不高，那小偷两只手都被他反扣着，疼得面色发白，忙不迭地把滚落在脚边的几只荷包都捡起来堆在他靴前，嘴里的求饶声又急又乱：“饶命，饶命，好汉饶命啊——”
卫昭没有多看他一眼，手上微微用力，那人的手腕便被拧着转了个角度，疼得他把剩余的荷包也一股脑地扔了出来。
旁边已经有巡逻的捕头闻声赶了过来，卫昭把那人交到捕头手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转过身来。
另一边，那被小偷撞到而泼了夏宁一身羊汤的妇人见这几人穿着非富即贵，也惶惶地道歉：“小娘子，真对不住，你这衣衫，要不我赔给你……”
“姑娘的八幅月华裙可是十几个绣娘花了上百个日夜绣出来的，绞了金蝉丝，从各个角度看都是不同的绣纹，你赔得起吗？”桃香心直口快，立马道。
那妇人的面色霎时变得更白了，她大约是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华贵的料子，更没想过一碗羊汤泼下去会泼出这样的祸事来，说话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民妇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小娘子，对不住，真对不住……”
“好了。”夏宁的声音柔和地插了进来，她朝妇人微微笑了笑，声线温温软软的：“这位婶婶，你也不是故意的。无需你来赔。”
妇人愣了一瞬，随即千恩万谢地退走了，走时还在不停地回头朝她点头作揖。
夏宁转过头来，看向那个已经把小偷交给捕头的青年。
他正抬手拍了一下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约是方才拧人手腕时动作牵动了衣料，她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卫昭对上她那双含着一丝尴尬和犹豫的眸子，很是善解人意地先开了口：“走了些路，想必表妹也乏了，不如我们去前头的茶馆吃杯茶？”
少女感激地点了点头，几人便移步到不远处的一家茶馆，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
楚筠一进门便皱了皱眉，侧头对她说先去把衣裙换了，她应了一声，跟着桃香从侧门出去了。
卫昭独自坐在雅间里，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楼下那条热闹的街巷。
他百无聊赖地推开支摘窗，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漫不经心地朝下面扫了一眼。
这一眼便让他的目光定住了。
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细布袍子，腰间挂的那块白玉依然成色普通。
他正站在街面正中央，手里捏着一个面相狰狞的修罗面具，直挺挺地戳在原地，他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天上那弯初升的月，不时还调整一下站的角度，再继续抬头望天。
过往的行人被他拦住了去路，有人嘴里骂骂咧咧地绕开了，有人忍不住也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看天上，大约是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
不多时，他周围便聚起了一小群同样仰着头望天的人，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卫昭靠在窗台上，从花盘里捡了一颗小石子，两指夹着轻轻一弹。
石子划出一道细弧，不偏不倚地弹在少年后脑上，只发出轻轻一声“啪”。
少年抬了抬手摸了摸被弹中的地方，像是拂去了一片落在头顶的柳叶，然后继续望天。
卫昭低低地骂了一声“这呆子”，又捡了一粒石子弹了过去。
这回他总算有了更大的反应，少年直愣愣地抬起头，一眼就望向了他临窗而坐的茶馆二楼。
靠在窗前的男子一条长腿曲起，姿态慵懒恣意，浅灰色的瞳孔微微眯着，唇角一边翘起，朝他招了招手，做了一个口型：
上来。
楼梯上响起了"哒、哒、哒"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端端正正的，像在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走。
卫昭的左手两指随着那步调的节奏轻轻叩着窗沿，节奏不快不慢的，和他的步子一样稳。
少年出现在门口时，卫昭已经起身为他斟了一盏茶，在桌对面坐了下来。
他正要把那盏茶推过去，目光落在他那双通透明亮的眸子上时，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查他身世的举动有些不大妥当。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不够磊落的感觉了，十几年了，这种软弱的情绪像是被他丢弃，此刻却忽然自己找上门来。
“卫大哥。”
少年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个礼，在桌边坐下来，双手接过了他推过来的那盏琉璃茶盏。
卫昭看着他那双手，忽然想把它们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比一比。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他伸手握住少年一只正要缩回去的手腕，把它放在自己生了薄茧的掌心里，少年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骨节纤细，指腹的肌肤柔嫩得几乎不像一个常年握笔的读书人，指甲圆润，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翻来覆去地把那几根手指看了看，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你不是功课没做完么？”他捏了捏少年的指节，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怎么出来玩了？”
“我不是出来玩的。”少年任由他捏着自己的手指，仅剩的另一只手捧着茶盏，杯壁抵着下唇，小口小口地啄着茶水，声音被茶汤润得有些含糊，“是出来观月的。”
卫昭的目光在他润了茶水后显得愈发水色莹润的唇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作功课和观月有什么关系？”
少年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月与日相对，观月与观日，差不离。”
他还是那般歪理一堆，偏偏又是一副自己最有理的模样。
卫昭侧过头闷笑两声，转头的时候，不期然对上了他的眸光。
少年黑白分明的杏眸清亮透彻，是一眼便能看到底的纯澈，肌肤清透得吹弹可破。细长白皙的脖颈被高高竖起的衣领遮着，让他有种想将他衣衫扒下，看着他嫩白稚气偏又故作老成的小脸在他身下迷离的冲动。
就在他有一瞬失神的时刻，少年已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了回来，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摆，望了一眼窗外的月色，拱手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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