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得走神的时候，少年已经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前面去了。
他说带他逛花园，就真的是在认认真真地逛花园，东边的石径要走一遍，西边的竹林要穿过去，连那座假山后面的小径他都没有放过，带他把楚府花园的每一寸土地都量了个遍。
卫昭跟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在花木间穿梭，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让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莫名生不出半分不耐来。
等到少年终于把最后一条小路也走完了，卫昭才发现他那张玉白的面上已经浮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衬得那张本就秀致的脸越发透亮。“我们进凉亭里歇歇脚如何？”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经爬到东边的日头，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既然卫大哥累了，那我们便歇会儿。”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体谅，让卫昭刚压下去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到底是谁累了呢，这小憨子怕是还没搞明白。
两人入了凉亭，各自在雕成鲤鱼模样的石凳上坐下，卫昭靠着凉亭边上的深棕色栏杆，眸子微微眯起，显得有些懒洋洋的。
而他对面的少年腰板挺直，正襟危坐，小脸端正。
“一直这么端着，不累么？”卫昭斜斜地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伸到亭外去拨弄那一池碧水。指尖在水面上画着圈，几尾锦鲤以为是投饵，便凑过来轻轻啄他的指尖，。
少年摇了摇头，答得一本正经：“累，但夫子说过，站要如松，坐要如钟，才为君子。”
“你平日除了念书，可还有别的爱好？”卫昭点了点水面，锦鲤的啄吻让他指尖麻麻的，他也不抽回来，只偏着头看少年。
少年蹙起了眉，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极重要的问题。
卫昭看着他那两道秀致的眉微微拧起来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有些看不得他蹙眉，若是伸手去把那道细纹抚平了，大约会很有趣。
“……习字，写文章。”想了半天，他极为慎重地给出了答案。
“那是你念书的一环，算不得爱好。”
“那……用膳、睡觉、走路。”他每说一个词便顿一下，翻来翻去也只翻出这几样来。
卫昭再也忍不住了。他把脸埋进微微颤抖的双肩里，他发现这个少年总有法子能把他逗笑，明明说的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话。
他抬起头来，对上少年纳闷又不解的目光，卫昭抬起手指，轻轻弹了弹上面沾染的水珠，俊秀的面容在日光下染上几分少见的肆意。
“楚小弟，你的生活未免过于无趣了，不如让大哥带你游乐一番？”
少年似乎很不满他这评价，粉嫩的唇不自觉地嘟了一下，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孩子气，语气却依然板正得不甘示弱：“我认为挺好。”
“哪好？”
“比之猪狗，要好上百倍。”
亭中又是一阵隐忍的闷笑声，少年蹙着眉看他，声音里带着不解：“有何可笑？”
“……约莫没有人会拿自己同猪狗比。”
卫昭用指背压了一下唇角，把那股笑意勉强压下去，可眼尾的弧度还是弯着的。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过得实在太快又太愉悦，以至于楚筠从前院寻来的时候，卫昭升起了几分不舍。
但他还是风度翩翩地起了身，从衣襟中拿出一张帖子，礼貌地递给楚筠，语气温和地说道：“大表弟，我此番前来，还有一事。上巳节那日不知你们是否得空？我是第一回来这杭州府，想邀你们兄妹三人同游。”
楚筠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封面，既不答应也不推拒，只是客气地拱了拱手：“在下会转达给舍妹。”
上巳节，民间又称为情人间的节日，那些心怀爱慕的少年男女们多会选在这样的日子约心上人出门踏青。
这卫昭打的是什么主意，楚筠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面上却不露分毫。
卫昭不以为意，笑意温润如初，最后又看了一眼站在楚筠身侧的少年，才转身离开了楚府。
他的身影在府门外越来越远，拐过街角便看不见了。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闷闷的响，隔绝了外面街巷的车马声和市井气。
楚筠瞥了身侧的少年一眼，不论如何看，“他”都像是一个真正的少年郎，而不是他娇滴滴的妹妹。
楚筠的表情实在有些一言难尽，他至今也想不明白妹妹为什么要扮成四弟的样子去见卫昭，更想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连身形都变得如此逼真的。夏宁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问：“哥哥怎么了？”
楚筠摇了摇头，没有追问。他虽然对妹妹这一系列举动满腹疑惑，可她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朝他望过来的时候，他便什么话都问不出口了。
他这个做哥哥的，大约也只能在她胡闹的时候替她兜着底罢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淳南院，楚大夫人正靠在窗边的藤椅上看一本杂记，见他们兄妹二人并肩进来，便温柔笑着朝夏宁招了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又拿了一盘点心给她。
夏宁拈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碎屑沾在嘴角也不自知，楚大夫人便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目光在她那身男装上停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宁宁，为何非要扮成这般模样去见那卫昭？”
夏宁的手顿了顿，她假借楚四公子身份一事只有楚筠、楚大夫人和桃香知道，楚府其余下人都以为“他”真的是从京城来的楚四公子。杭州楚府的下人大部分是在本地挑进府的，即算是京城跟来的老人，也已有十几年未回京城了，没人见过常年在庄子上养病的楚四公子的模样。
她自然没法跟楚大夫人解释系统的事，只能挑她能说的部分来讲。
她总觉得卫昭对她这个楚三姑娘示好有些古怪，分明在周府初次见面时他对她没有半点兴趣，如今却忽然这般殷勤地要接她进京、这般热络地登门拜访，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外祖家思念外孙女。
她直觉他没安好心。与其被他牵着鼻子走，不如换一个他意料不到的身份去接近他，摸一摸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她决定试着用少年楚琮的身份去接近卫昭，俞琮虽是楚府二房庶出，但也算是楚家人，符合任务里“仇家”的限定，就是不是“仇家小姐”而是“仇家少爷”，她想试试能不能钻个系统的BUG完成卫昭的任务。
她揣测身上带着一股纯正的气质大概更能吸引卫昭这样的人，比如一身清正的季青，于是假少年楚琮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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