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尊和令慈是不是还交代过你，不要随便跟着陌生人走？”
少年那双黑亮的眸子倏地瞥了过来，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诧异。
他警惕地把卫昭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那张白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你如何得知？”
卫昭的眸中又浮起点点笑意，他以手抵唇轻轻咳了一声，把嘴角那抹弧度压回去几分：“我猜的。”
他话音一转，语气里不知不觉地带上了几分像在哄不谙世事的孩童般的蛊惑，“我府上不仅有野鸭锦鲤，还有乌龟白鹅，同是在水中之物，想必多观察几种，对你做文章也是有益的，所以，要不要来我府上？”
少年似乎被他这句话说得有些动心了。他那两道秀致的眉毛微微蹙起，面上的踟蹰在日光下一览无余。可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义正辞严地回绝了：“谢过兄台好意。不过我如今寄居在他人府上，不便晚归。”
卫昭也不勉强，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敝姓卫，你唤我一声卫大哥便可。”
少年从善如流，朝他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卫大哥，小弟需得归府了。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他直起身来，又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着规规矩矩的八字步走了。
卫昭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抬手摸了摸下巴，把这当成是烦闷午后的一个让他心情不错的小插曲。
他没想到过了几日，他再次登门楚府时，又遇见了那个少年。
他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二门时，一眼便看见花厅里除了楚筠之外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正捧着茶盏小口地抿着，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到是他，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
他连忙放下茶盏，跟着楚筠一道站起身来，朝他施了一礼，开口时磕巴了一下：“见过卫大。”他像是不太确定该用哪个称呼，嘴唇动了动，改了口，“大人。”
楚筠在一旁温声解释道：“这是在下的四弟楚琮，自幼体弱，二伯母听闻江南山水养人，把他送到杭州这边来求医寻药，前几日方抵达府上。”楚筠温声解释。
卫昭微笑着又看了一眼少年那张板正白嫩的小脸，让他们不必多礼。
楚琮，原来是楚家二房的儿子。
庶出的二老爷，也就是楚氏和楚大老爷的庶弟。血缘上是他的表弟，关系却隔了一层。
“大人来得不巧。”楚筠拱了拱手，语气依然彬彬有礼：“今日家父不在府上，家母也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在下便只好代长辈招待大人了，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今日上门连楚大夫人的面都没能见到，但卫昭的表情像是一点都没有着恼，反而十分通情达理地道：“大表弟无需客气，舅舅舅母事务繁杂，我是十分理解的。”
楚筠像是松了口气，他略一思索，站起身来：“既如此，大人若不嫌弃，可移步至在下院中饮一杯粗茶。”他把话说得客气而疏淡。
卫昭却笑着摆了摆手：“我听闻大表弟在苦读备考秋闱，便不打搅你温书了。”他的目光转向了安静陪坐在一旁的清秀少年身上，语气自然的的说：“府中景致奇佳，不知可否请四表弟领我逛一逛？”
“这……”楚筠看向少年，欲言又止，似有些为难。
少年却站了起来，朝楚筠说道：“大哥且安心备考，卫大人便交由我来招待罢。”
楚筠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眸子，唇角抿了一下，最终只点了点头：“那便劳烦四弟了。”
少年摆手说不麻烦，随即转过身来，朝卫昭伸出一只手，一本正经地道：“卫大人请。”
卫昭笑了笑，同他并肩出了花厅。
两人沿着回廊的阶梯踏下小径，卫昭偏头看了一眼身旁少年白皙如玉的侧脸，忽然开口：“得知我身份，吓到了？”
少年疑惑地抬眸看着他，双眼纯净无暇，反问道：“大人是何身份？”
卫昭难得语塞了片刻，奇道：“你大伯和大哥没同你说？”
“大哥只提到你是位大人。”少年一板一眼地回答，仿佛他是鸿胪寺卿还是九品芝麻官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卫昭看着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庶出与嫡出之间果然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连他的身份都没告诉这孩子，大约是怕他借机攀附自己。
方才楚筠那不情不愿的表情，此刻倒是有了答案。
少年没有去纠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开始尽职尽责地领着他逛起园子来。
他走在他前面半步处，伸手指着一处景致：“这是小溪。这是假山。这是湖心亭。这是碧波湖。”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配合着自己寡淡的描述，那副一板一眼的样子让卫昭忍不住想笑。
他心想，这孩子大约就是那种知道了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也不会放在心上的人。
如今再补一句“我是大名鼎鼎的卫昭”，听起来倒像是在自吹自擂了。他摸了摸鼻子失笑，决定干脆让他继续蒙在鼓里。
“大人且当心足下，湖边湿滑。”少年终于不一样的句子出来，大概是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碧波湖边的石径上，青苔从石缝里漫出来，润润地覆了一层。
卫昭心下忍着笑意，不紧不慢地道：“不必唤我大人，还唤我卫大哥便好。”
少年痛快地改了称呼，从善如流的劲头让卫昭不期然想起了那个改口叫“表哥”也很爽快的少女来。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186/27038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