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香被夏宁连哄带劝地哄着吃了一粒药片,那丫头半信半疑地咽下去的时候还在嘟囔,话音未落,人就变了模样。
不过短短几息的功夫,一个可爱娇俏的小丫鬟便成了一个俊秀挺拔的少年,要不是是他还梳着少女的双丫髻,夏宁几乎要认不出面前的人。
那少年瞪着一双依然圆溜溜的眼珠子望着她。
“姑、姑娘……奴婢怎么了?”桃香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变粗了,惊得一把捂住自己的喉咙,那副模样滑稽得让夏宁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她把人拉到镜子前,桃香对着镜中那个梳着丫鬟发髻的俊俏少年愣了好半天,然后尖叫了一声,那声音粗粗的,和她的脸一样陌生。
也就是说,这个变性的药丸名为障眼法,便是让别人眼中的自己变成了相反的性别,而自己的身体其实并没有改变,只是这药只能改变面容声音和身形,身上的衣服首饰没办法一同改变。
夏宁把药效解了,又从桃香口中确认了在别人看来她确实和男子别无二致,这才放下心来。
她把这盒药片收进梳妆台底下的暗格里,开始盘算着该怎么利用它去接近卫昭。
那人在杭州府要待多久她不清楚,可既然他主动送上了门,她便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大人,这是在盐商李家中寻到的账册。”
一位身着玄色飞鱼服的青年男子手中捧着三本装订成册的账册,恭敬地双手递给懒洋洋斜倚在短榻上的男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那手掌心上泛白的旧疤印记纵横交错。上首只闻“哗哗哗”的书页翻动声,越翻越快,就如同他此时急速跳动的心跳声。
翻动声骤然停了。
“都是假账。”男子的声线温润如常,可熟悉卫昭的人就知道他没那么好说话了,双膝“扑通”一声磕在地上,肩膀不住地发着抖。他的额头几乎要贴到男子玄色的靴尖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属下无能。”
“自己去领罚。”男子的语调依然温温柔柔的,可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了,连嘴唇都泛了白。他磕了一个头,倒退着出了屋子。
门扇合拢后没多久,没多久,院外就响起了一声被极力压抑住的惨哼,让人无端毛骨悚然。
榻上的男子恍若未闻。他把那几本假账随手搁在一旁,懒懒地起了身,走到桌案前抽了几册书卷翻阅起来。
他看书的速度极快,目光在纸面上几乎是扫过去的,一个晌午过去,案牍边上已经堆了一摞厚厚的书卷。
当最后一册书的封底被他合上、卫昭往后一靠,抬手揉了揉眉心,偏头望了一眼窗外明媚的春光。
柳絮正从半开的窗扇外飘进来,贴着桌角打了个旋又飞走了,盯着那片柳絮看了片刻,便站起身来。
菀菀黄柳丝,濛濛杂花垂。
西湖边上绿草茵茵,柳叶拂过湖面上缥缈的雾气。立于湖边,如置身浩渺仙境,而西湖就真如那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子,婉婉亭亭游于这仙境之中。
湖边踏青赏玩的游人不绝,或采花编草,或嬉戏打闹,或放飞风筝,不一而足。
在这三三两两玩乐的行人中,那个手中持着一条柳枝,亦步亦趋跟在一队野鸭身后的少年,就显得格外出众。
卫昭在几步外站了片刻,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跟着野鸭屁股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地晃。
他挑了挑眉,迈步上前,走到少年身边,问了一句:“你在作甚?”
少年被这突然的声音惊了一下,转过头来。
卫昭这才看清了他的正脸,唇若涂脂,瓜子脸精致小巧,眉眼间的线条迤逦温柔得像被江南三月的烟雨描过一样,若不是他的眼光比寻常人毒辣几分,几乎要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位女扮男装的小姑娘。
少年被他打量了一瞬,像是习惯了旁人这样的目光,面上并没有多少反应,只是那两片薄薄的唇瓣一张,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在研究野鸭的习性。”
他说完便转回头去,继续跟着那队摇摇摆摆的小鸭子走了。
卫昭今日没有穿官服,一件墨蓝色的长袍裹着修长的身形,腰束一条素色玉带,看起来倒像是一位寻常出门踏青的贵公子。
他见少年走了,便不紧不慢地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同他并肩走着,声线里带着几分不大不小的好奇:“为何要研究野鸭的习性?”
少年似乎并不在意身边多了个陌生人搭话,有问必答的语气坦然得很:“因为夫子布置了作业,要以“鱼”为主题做一篇文章。”
卫昭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一个疑惑的弧度:“既是要以鱼为主题,那你为何要跟在一群野鸭身后?”
少年又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好似从那一眼中看出了少年对于他无知的诧异,“因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卫昭想了想,又问:“那你不该跟在鱼身后?为何是野鸭?”
少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那道目光里的理所当然更明显了几分,像是在同一个问了太多次简单问题的学生耐心解释最基础的道理:“自然是因为我不会凫水。”
卫昭站在湖边,看着面前这个一本正经地跟在一群野鸭屁股后面研究它们的少年,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低头捂着自己的薄唇,肩膀微微颤了几下,才勉强把那阵笑意压下去,可那笑声还是从指缝间漏出了一声:“噗……”
他清了清嗓子,好容易把笑音抿回去,声线还带着残余的颤意:“所以,你便研究野鸭的习性?”
少年点点头:“既是都可在水中游,那鱼同野鸭便差不离。”
“咳、咳……”卫昭勉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一双细长的柳叶眼却已经弯出了弧,浅灰色的瞳仁里染上了几缕实打实的趣意,“我想还是有些不同的。”
“在我眼中并无。”少年扫了他一眼,又垂眸,眼神紧盯那队野鸭,“就如同你我,在鱼与野鸭眼中,也并无区别。”
卫昭有一刹的怔愣,待他反应过来,那少年已跟在野鸭身后走了几尺远了。
他迈了几个大步跟上,双眸视线紧绕在少年身上,唇边已满是兴味的笑意。
“你是哪家少年?叫什么名字?”
少年听他问起名姓,步子便顿住了。他转过身来,双手交叠着朝他端端正正地长揖了一道,言辞切切:“父母曾叮嘱过我,若是遇到不认识的陌生人来问名姓,不可轻易告知。见谅,莫怪。”
他直起身来,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便又转过身去继续跟着那群野鸭走了。
卫昭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喉间又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音。他迈开步子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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