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那双踏在雪地里的靴子顿了一下,随即他用一种他从前最看不起的,失态至极的姿态跌跌撞撞地朝巷子里奔去。
衣摆翻飞着扫过雪面,留下一道凌乱的湿痕。
在永宁巷前翻身下马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随即稳住了身形。
那双玄色皂靴踩过巷口的积雪,脚印深浅不一地印在白色的地面上,他推开那扇铜漆木门时指尖微微发着抖。
木门吱呀一声敞开,一股潮冷的气息的空气涌出来,院子里薄薄的积着雪,几株枯瘦的冬青被雪压弯了枝条,耷拉在墙根边。守院子的妇人见了他那张形眸光沉厉的面孔,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筛糠似的抖着,嘴里忙不迭地分辨:.大人,大人,是那夏夏自己跑了,有人打晕了奴婢,奴婢再醒来她就不见了!”
她仰着脸,拼命挤出一副比窦娥还冤的表情,声音越拔越高,“大人,奴婢冤枉啊!是夏夏早就有了二心,她早就想走了!”
周自珩没看她。他从她身侧走过去的时候目光连一丝偏移都没有,他的步子径直穿过院子,走过那扇虚掩着的正房门,迈进布置得简单质朴的正厅里。
桌椅都是原木做的,连漆都没上过几道,靠墙的条案上搁着一只没点过的油灯。他只扫了一眼,便绕过那道隔开内外间的屏风,朝内室走去。
内室门前的素布棉帘垂着,边角被穿堂风微微吹动了一下。
他揭开帘子的手指触到布面时,一股极淡的桂花香便在他鼻尖前拂了一下。
卧房中的架子床上被褥还有些凌乱,就像是有人方从被褥中钻出来般,床前的小几上随意摆着几本话本,一只沾了墨的湖笔被主人随手撂在砚台上,一旁铺了一张宣纸。
周自珩的腿脚动了动,宛如学步的稚儿,动作僵硬地一步步走到小几前,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拈住了宣纸的一角,缓缓地将它拿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张纸很久。
娟秀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跟着他策马跑过来的承衍在门外等了约莫一刻钟,就见到周自珩一步一步地从屋内走了出来,手中还握着那支方才来不及放下的木簪,落了霜雪的面上萦绕着失魂落魄的迷惘,看也没看他一眼,直直朝着院外去了。
承衍在屋外的风雪里站了大约一刻钟。他的耳朵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脚底也冷得发麻,可他不敢催。
直到那扇门再次打开,周自珩从里面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木簪,下了霜雪的脸上笼着一层让人看了就心口发堵的迷惘和空白,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个完好的壳子还立在风雪里。
他看也没看承衍一眼,直直地朝院外走去。
承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跟着周自珩这些日子,从头到尾看着自家大人这颗铁树如何像被神仙点化了一般一寸一寸地开了花、生了叶,本以为他终于要迎来春暖花开的那一日了。
可谁知花开了还不到一季,便被人连根拔走了。
承衍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快步跟了上去。周自珩没有上马,就那么走在大雪纷飞的街头。
他的衣摆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肩头和发间也染了雪,他就那样走着,走过贴着红艳艳春联的宅院,走过门口散落着鞭炮碎屑的门槛,有那么一瞬他忽然想,她一贯喜欢演又会装,是不是此刻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看着他失态的模样,等他狼狈得差不多了再跳出来,笑靥如花地嘲笑他。
可他朝四下望了望,雪地里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歪歪斜斜地从巷口一路延伸过来,又朝着更远的地方延伸过去,没有第二双脚印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支木簪,花瓣的纹理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暖了。
他就这样挺着仿似永远也弯不下来的背脊游走在京城大街上,背影萧瑟如失了另一半的雁,扭头在天地间搜寻,宛如在四处寻找些什么,却始终遍寻不到。
见字如晤,
天下无有不散筵席,
此去一别,唯愿君安好。
勿念。
……
而这个时候,被他翻遍了整座京城去寻找的那个人,正裹着一件厚实的狐皮斗篷蜷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没心没肺地嗑着瓜子。
瓜子壳被她从指甲间剥出来,一颗一颗地落在膝头堆着的一小块帕子上,她吃得认真又投入,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朝前面喊了一声:.阿大,还有多久啊?”
坐在车夫位置上的男子生着一张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平凡面孔,中等身材,裹着一件半旧的粗棉短袄,握着马鞭的手指骨节分明。
他面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语气一板一眼:“回主子,距离下一个落脚点东平镇,还有两个时辰。”
阿大是她用五十点积分在系统商城里换来的。她摁下兑换键的那一刻,一道人影便从永平巷的矮墙外翻跳进来,落地时连一片枯叶都没惊动。
夏宁当时差点没把那碗面汤泼在自己头上。
这一路上她也试过从阿大嘴里撬出些关于那系统的只言片语来,可他除了回答她关于路程的问题之外一概不答。
那些再后来他们在半路遇上了一伙想劫道的强盗,十几个人围上来时阿大什么都没说,从腰间抽出一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短刃,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把那些人的脑袋一个个割了下来。
从那以后夏宁就彻底歇了打探的心思,老老实实地把他当成一个会走路也会杀人的行李架来使。
要说她为何要千里迢迢冒着风雪前往杭州府,说到底,还是为了任务。
准确地说,是为了卫昭的任务。
这个任务必须要让她以仇家小姐的身份去接近卫昭,但她可以在周自珩面前冒充青楼出身的花魁,却没这个本事在卫昭面前冒充他的仇家小姐。
她便把目光放在了整个系统商城目前为止最贵的一件商品上,它是在完成了“鱼水之欢”的任务后刷新出来的,名叫身份卡。
商品简介的描述简单得令人发指:选择你的新身份吧!
兑换点数是二百五十点,青黛盯着那仿佛在嘲讽她的商品价格,还是忍着心痛和忐忑,如一个孤注一掷的股民般,买了。
身份卡到手真的是一张卡片,其上一片空白,只有左上角有一个黑点,她的手指覆上黑点之后,眼前凭空出现了两行字。
身份一:商人陶辉之女。
身份二:官员楚宏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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