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行身份介绍简洁得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系统偷了懒。好在夏宁早就借着传讯蜂把卫昭身边的关系网摸了个七七八八，倒也不至于抓瞎。
陶辉是卫昭的亲娘舅，他姨娘陶氏的嫡亲兄长。
按理说，外甥得了势，娘舅家该沾着光水涨船高才是。
可陶家偏生走了条反路。卫昭在乾元帝跟前露了脸，进了锦衣卫之后，陶辉的生意非但没有蒸蒸日上，反倒一落千丈，陶家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底被他折腾得七零八落，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说起来陶家不过是农户出身，当年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把陶氏卖进卫府做了丫鬟换了几两银子度日。
后来陶氏生下卫昭这个庶长子，手头有了些余钱，陶家便像闻着腥味的豺狼一样隔三差五地上门讨要接济，靠着陶氏的私房银子才慢慢攒下了一份家业。
及至楚氏生下嫡子、陶氏因难产而亡，死得蹊跷，按说娘家人总该去追查一番，可陶家收了卫府一大笔封口银子，事后连一句追问都没有，更是对卫昭这个外甥不闻不问，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这个烫手山芋撇清关系，这便是陶家与卫昭的恩怨了。
而楚家，更是卫昭心头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楚宏是楚氏的嫡亲兄长，左丞相楚老太爷的嫡长子，官至浙江布政使司，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楚氏对卫昭生母做过的事，卫昭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若是他哪一日要清算旧账，楚家首当其冲。
这两个身份都能算得上仇家之女。
夏宁对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果断选了身份二。
陶家已经被卫昭逼得破了产，穷途末路的光景实在撑不起什么靠谱的戏码，倒是蒸蒸日上的楚家，看着稳妥些。
她刚做出选择，那行字便变了。
“已选择身份二，请前往杭州府激活身份。”
夏宁呆住了，卫昭分明就在京城，她却要舍近求远去杭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可点数已经花出去了，总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
她把那张已经彻底变成空白的身份卡收进怀里，开始筹划南下的事宜，左右她现在有四百多天的剩余天数，足够她跑一趟杭州再回来。
可这个时代的出行并不像在现代买张车票那般简单。
各地都要查验路引，而路引需要民众拿着户籍去官府办理。
她作为侯府妾室夏宁的身份早已销户；作为周府夏夏又是个签了卖身契的下人，连个正经户籍都没有，正常渠道走不通，便只能走偏门了。
京中有专门伪造路引的三教九流，她在周府的时候不便出门，便借着周老夫人的手把自己送了出去。
周老夫人派来看管她的妇人也知道她出府的内情，满心以为她抱着日后的荣华富贵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逃跑的，对她的看管很是松乏。
这便让她抓住机会出了几回门，在阿大的帮助下弄到了路引，又把她的首饰全都当掉了，换来了路上的盘缠。
马车轮辚辚滚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湿黑的痕迹，夏宁揭起帘子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对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出了好一会儿神。
那个又傻又轴还有点儿实心眼的人，若是回了府发现她不见了，估计会很生气罢。
也不知他会不会乖乖听周老夫人的话，娶了那位门当户对的沈家姑娘。
她心里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一片薄薄的冰片贴在胸口，存在感不强，却让人没法忽略。
她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把目光投向前方那条被风雪覆盖祸福难料的颠簸路途，然后放下了车帘。
与此同时，京城的崇政殿里，龙涎香的烟气正袅袅地盘绕在殿顶。
乾元帝端坐在龙椅上，手中的朱笔搁在一旁，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案牍前是一封摊开了的奏折。
屋内立着的几个官员大气都不敢喘，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将自己缩得如同尘埃一般细微，好叫圣上的怒火不至于波及己身。
“好，好，好得很！”乾元帝的声音不高，嗡嗡地往下压。他忽然一掌拍在桌面上，力道大得案上的笔架都跳了一跳，朱笔滚落在奏折上，洇出一道刺目的红痕，“江浙的盐税为何只有这些？这是把朕当傻子糊弄吗？”
他早知江浙官商勾结、盐政糜烂，可两淮官场多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直没下决心整治。
如今北疆战事胶着，正是急需钱粮的时候，递上来的盐税折子却只有这么点数目，这是摆明了在糊弄他。
“陛下息怒。”几个心腹重臣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可这些并不能平息帝王的雷霆之怒。
乾元帝的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大臣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其中一人身上：“锦衣卫指挥使卫昭！”
卫昭从一众跪地的官员中越众而出，朱紫色的飞鱼服在殿中沉静的龙涎香气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臣在。”
“朕命你即日启程前往浙江，秘密彻查两淮官场。若有阻挠，先斩后奏。”
"臣遵旨。"卫昭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忠顺还是别的什么的平静。
他垂下眼，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在金砖的反光里微微闪了一下。
殿外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贴着窗纸无声地坠着，把整座京城笼在一层白茫茫的静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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