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的青石板路已经被人清扫干净了,只在路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线一线的薄雪。
夏宁裹着那件厚实的牙白色斗篷走过回廊时,雪光映在她面上,把她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又透了几分。
她进了周老夫人的正厅,门帘在身后落下来时,那股带着炭火暖意的空气把她整个人包裹住了。
周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已经换了一身整齐的玄青色褙子,手边搁着一盏茶碗,神情不辨喜怒,仿佛方才那个对着儿子又哭又骂的老妇人只是萧妈妈的一时错觉。
见她进来,周老夫人抬了抬下巴,示意萧妈妈给她赐了个绣墩。
夏宁半边屁股虚虚挨着绣墩的边缘,不敢坐实了,眼帘微垂着,条理清晰地回答了周老夫人的问话。
她柔婉的声音落下后,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周老夫人枯皱的手指缓缓磨蹭着茶杯边沿,审视的目光如鹰眼般从她细软的发丝一直扫视到她襦裙底下秀气的莲足。
“今日我已同沈家交换了庚帖。”周老夫人开口了,语气平铺直叙的,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比昨日冷了些,“沈家你听说过罢?便是那位已经退位的沈太傅府上。宝儿同沈姑娘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这周府马上便要迎来新的女主人了。”
夏宁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交换了庚帖。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她脑中有一瞬的恍惚,他要娶妻了,这个念头占了她一半的心思,另一半让她面上的表情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接着转变成恭敬的温良。
她微微欠了欠身,声线低柔而真诚:“奴婢恭喜老夫人,恭喜大人。”
周老夫人对她的反应显然很满意,她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手腕上那串紫檀木佛珠,珠子一颗一颗从她指尖滑过去,随即她话锋一转,语调幽幽的:“只是你也知晓,宝儿他性子有些倔,一时钻了牛角尖,有些不情愿。”
她顿了顿,目光在夏宁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息:“你该清楚,我们周府乃书香门第,最是规矩不过的人家。庶长子这样不规矩的事,是万万不可能闹出来的,那避子汤,在婚前是不可能断的。女人的最好年华也就这几年,再往后年岁大了,生育便艰难了。”
她看着夏宁那张脸上如她所料地浮起一缕隐约的担忧和惶惶,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话锋一转:“但若是你乖乖听话,待到正妻进门诞下嫡子之后,再给你个恩典,让你生个一儿半女傍身,也不是不可。”少女面上果然浮出几丝对于未来的期待与喜色来。
周老夫人把这一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随即面色又一沉,声线陡然冷厉起来:“但若是你想耍小聪明、耍小花招,那这府里也容不下你了!”
她忙从绣墩上起身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地毯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语气真切而诚恳:“蒙老夫人看得起奴婢,让奴婢伺候大人,已是奴婢毕生的幸事。奴婢绝不辜负老夫人的再造之恩,只为老夫人效犬马之劳!”
她说完,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脆亮的响头。
周老夫人的面色这才和缓下来,脸上浮起几丝真心实意的笑意来,挥了挥手让她退下了。
夏宁起身,福了一礼,退出了正厅,行至周老夫人院门外后,夏宁才回眸又瞧了一眼伫立在皑皑白雪中的青砖白瓦。
原来周老夫人不光想不劳而获,还打着驴不听话便要卸磨杀驴的主意。
官署里空荡荡的,只有值夜的小吏在廊下的火盆边守着。
周自珩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在案桌后坐下来,先翻了几份白日里积下的公文,可那些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一个个歪歪扭扭地站不直。
他又拿出一本《文心雕龙》,把那卷书翻到昨日看到的那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等他察觉到纸上的字已经因为光线暗淡而有些辨不清了,抬起眼来才发现窗外已经沉成了深蓝的暮色。
他合上书卷抓过椅背上的大氅披上,快步走出官署,叫醒了在廊下打盹的车夫,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天色透出深蓝的昏暗,灰蒙蒙的穹宇又飘起了细碎如撒盐般的雪。
白日里的娇声软语早已四散而去,周府前院又恢复了它的素净清冷。
他跨进前院的门时,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正厅廊下那个方向落了过去,然后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颗苍劲的古松树底下站着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
在正厅回廊前的那颗苍劲巍峨的古松树下,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茕茕孑立于满院银装素裹中,仿佛偌大的天地间仅余她一人。细雪随微风飘落她莹白的面容,化成透明的晶体轻抚她的脸颊,她眉眼怔忪地望着飘雪的重霄,仿若下一刻她便也会化成这飘忽的雪花弥散于这世间。
他下意识地加重了踩雪的脚步声,积雪在他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那张在夜色和雪光里显得格外莹白的面孔上浮起一个笑容来,生动而鲜活,像一簇被拢在掌心里的小小火苗。
她朝他笑了笑,声线轻快地穿过簌簌落雪的声音落在他耳中:“大人回来了。”
她的浅笑在这片雪景中生动而熟悉,周自珩的心这才好似落回了原地,只他面上不显,淡淡回了一个字:“嗯。”便又径直朝正房的门走去。
走到一半察觉她没跟上,他脚步顿了顿,侧过脸语气端肃地道:“还愣着作甚,若你患了风寒,如何同我讲习?”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这话说得有点硬,像是在拿学问当幌子,可他向来不会说那些软和的话,便也只能这样了。
身后的少女似是轻笑了一声,语气轻快地应道:“奴婢遵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主屋。绕进卧房时,夏宁上前一步替他解下了肩上的大氅,抖落了上面积的薄雪,又把它抻平整了挂在架子上。她转过身来问他:“大人用膳了吗?”
“未曾。”他顿了顿,两片薄唇磨了又磨,终是十分生涩地吐出两个字,“你呢?”
“奴婢也未曾,就等着大人回来呢。”她似乎愣了愣,接着十分开怀地笑道,杏核眼都笑成了两弯月牙,让人去传饭了。
“以后不必等我,饿了便先用就是。”他的一句算不上关怀的话都能让她如此开心,他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根,避过她盈盈的眸光,端着脸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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