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不。”她理直气壮地坐在黄花梨木桌旁的雕花方凳上,两手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烛灯下他那张被暖黄光线映得愈发俊美的脸,“同大人一起用的膳更香。”
周自珩的耳根被她看得又开始发烫,想要离开她的视线又有些不舍,干脆拿了本书立在自己面前,挡住了她过于灼热直白的目光。
过了不久饭菜便被呈上来了,一盅三脆羹,一碟香菇鸡丝,一尾蒸鲜鲈鱼,一盘蒜蓉茭白,还有一碟蜜渍梅花。
周府的饮食向来清淡简朴,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一向执行得严格。
周自珩原以为他不需要她布菜,两人同桌而食总能安安静静地用完这一顿。
可事实是,她夹一箸菜便会抬眸看他一眼,用一口饭也会抬眸看他一眼,那目光像一只看不见的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挠在他的心尖上。
他这一顿晚膳吃得食不知味,连那碟他素来喜欢的蜜渍梅花都没尝出几分甜来。
直到下人把残羹冷炙收走,漱口的香茶被端上来,她两只爪子捧着茶盅,依然一眼一眼地瞄着他,让人没法忽略。
周自珩终于忍不住了,搁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向她:“你有何事?”
“大人可是要娶那沈家姑娘?”
“噗,咳咳!”周自珩发誓这是他有生以来最不合礼仪规矩的一刻。他口中那口香茶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便被她这句猝不及防的问话呛出来,夏宁眼疾手快地侧身躲过,随即几步绕到他身后,轻轻拍着他的背脊替他顺气:“大人当心些。”
周自珩咳得胸膛起伏不止,整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丢的脸已经多得数不过来了,每当他以为已经够狼狈了,她总能轻飘飘地再递给他一桩更难堪的。他勉强维持着最后那点岌岌可危的严肃形象,把手中的茶盅往桌上一掼,声音因为方才的咳嗽还带着几分不稳:“你听谁说的!一派胡言!”
她瞄了他一眼,低声道:“倒不是听谁说的,不过是奴婢今日在梅林恰巧碰见了大人与沈姑娘相谈甚欢。”
又是“相谈甚欢”!
周自珩说不清自己心里那股慌乱是从何而来的,他清了清嗓子,比跟周老夫人解释时明显快了几分:“不过是解答了她几个《易经》上的问题罢了。”
“哦。”她微微张着嘴,拖长了音调应了一声,那双圆圆的杏核眼眨了一下。
他沉着脸扫了她一眼,眉心微微皱起:“阴阳怪气的,是何意?”
她静静望了他半晌,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烛火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但大人,始终是要娶妻的罢?”
“不会。”
他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丝迟疑,她怔了怔,只听得他用平缓肃穆的声线接着道:
“我不娶妻。”
他说完后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他忍不住低头去看她,便见她有些错愕地瞪着那双本就不小的眼睛,衬得那张尖尖的瓜子脸更小了一圈。
周自珩的薄唇抿了抿,他压低了声音:“你且安心。不会有旁人。”
他的神色依然是严谨板正的,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丝毫不会说软话的嘴,说出了那句让她鼻尖蓦地一酸的话来。
她垂下头去掩饰那片刻难得的失态,伸手抓过他骨节修长的手指,低头把那几根指头翻来覆去地把玩着。
“可老夫人不会同意的。”
周自珩虽然男女之事笨拙了些,在听音辩意上却并不迟钝。
他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她今日反常的缘由此刻想来大约已经在心里憋了整整一日了。
“老夫人对你说了什么?”
她软嫩的指尖划过他带着薄茧的指节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低垂的眼睫在面颊上投出两片浅浅的扇影:“没有。老夫人没说什么。”
他盯着她在烛火里显得格外细白柔美的侧脸看了几眼,忽然站起身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便往外走:“我去同她说清楚。”
这一幕似曾相识,她怔了一怔,连忙站起来想拉住他,指尖堪堪够到他大氅翻飞的衣角,攥住了一小片深色锦缎的边沿:“大人!你要说什么?”
他侧过头来,大氅的下摆被她几根葱白的指头紧紧揪着,他看着夜色里她那张带着惶急忧色的面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道:“自然是说清楚我不娶妻。”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进了那还在飘着细雪的夜色里。
夏宁慢慢放下了举起的手,表情有些晦涩地看着他融入暗沉夜色中的高瘦背影。
罢了。这样也好。
积雪在昏暗的天色里泛着微弱的白光,把路沿和屋檐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线来。周老夫人的院落里灯火通明,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地。
周老夫人正在灯下拿着沈妍的庚帖,同萧妈妈商量明日一早便去太安观找人了缘道长合八字的事,门帘便被人猛地掀开了。
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卷进来,在门槛处打了个旋又散开了。
周自珩站在门口,袍摆和肩头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眉眼间带着一种少见的、几乎称得上锋利的决绝。
周老夫人见他这个时辰不打招呼便闯进来,心里先是一惊,以为出了什么急事,忙把手里的庚帖搁下,敛了笑意问他:“怎么了?”
周自珩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母亲,声音沉而清晰:“母亲,我不娶妻。”
周老夫人万万没想到他漏夜赶来竟还是为了这件事。
白日里被他忤逆的火气还没散尽,此刻被这一句话猛地又点着了,她恼得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顿:“不娶妻你想作甚!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你攒下这偌大的家业留给谁?你这一身学问又授给谁?”
周自珩眸光沉沉的,盯着怒得面皮泛红的老太太,薄唇微微动了一下:“夏夏一人足矣。无需其他妻妾。”
分明还是他平日里平板又肃穆的语调,在这短短一句中却不知不觉融进了厚重深浓的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已经积了如此深厚。
周老夫人目瞪口呆地看了他半晌,紧接着面色因着怒气涨得红中泛紫,遽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一手掌心狠狠击了一下另一手的手背,狠狠地咬牙道:“我就知!我就知!那蹄子看着就不似老实人!果真是个狐媚子!是不是她不愿主母进门,勾得你来忤逆我说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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