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自个儿娘亲还摆个冷脸，想吓唬谁呢？”周老夫人嗔怪了一句，倒是没被他那张冷脸唬住，这些年她这个儿子什么样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张脸一年四季都是这么个温度，若是哪日忽然笑了她才要担心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她眉眼间笑意盈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和得意，“为娘打的什么主意你还不知道么？今日你同那沈家的姑娘不也相谈甚欢？”她说着还朝他眨了眨眼，那神态活像个撮合小儿女私会的老媒婆，“沈姑娘贞静端丽，我瞧上的也是她，怪不得说母子连心呢。”
周自珩听到“沈家的姑娘”和“相谈甚欢”这两个说法时，眉心极快地动了一下，他回忆了片刻，才无甚感情地开口：“她问了几个《易经》中的问题，我答了罢了。”
周老夫人对他的解释浑不在意，笑得越发慈祥了，眼角的皱纹都攒成了一朵花：“那感情好，你俩均饱读诗书，待你们成婚后定能琴瑟和鸣——”
“我不娶妻。”
周自珩一句不咸不淡却含着不容人置喙的话落下，压过了周老夫人一切未尽的话音。
周老夫人怔住了，直起身子来看他，眉心拧成了一个结：“胡闹！哪有儿郎不娶妻的？你怎么又犯起别扭来了？”接着便是絮絮叨叨地说辞，无一不是劝他早日娶妻生子，绵延后代的话。
“我不娶妻。”周自珩依然只有这一句话。只是把同样的四个字不咸不淡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你”周老夫人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红，手指头点着面色严肃没有一丝缓和的儿子。
“你这是犯的什么倔啊！我怎地就生出了你这个专门来讨债的孽障！你出去瞅瞅，这满京城的男子，像你这般年纪的，哪个不是早早就娶妻生子了？动作快些的孙子都有了！只有你！”
她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胸口连连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萧妈妈赶紧上前抚着她的背脊，顺着她的气息轻轻揉着。
周自珩看着老母亲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那双素来冷淡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忍，但一晃便过去了。
他还是硬着心肠把她最后的念想也断了：“还有这劳什子聘礼，母亲还是别费这心思了。”
周老夫人的哭声猛然拔高了，一把推开欲搀扶她的萧妈妈，几步冲上去拍打他的手臂：“你知不知道这些聘礼我从何时就开始备着了？我从你及冠起就备着了！十年了！我存了十年了，你这是在生生剜我的心！”
周自珩站在那里硬生生挨了几下，肩头被那双没什么力道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他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下一轮拍打，声音沉了下去：“既然母亲这里并无他事，我便走了。官署里还有些急事未理。”
他抬步便走，走到门边时回头吩咐了萧妈妈一句：“好好伺候老夫人。”
“你！”周老夫人的声音追着他，被门帘截断了一半。
她今日专挑了休沐日来办赏梅宴，官署能有什么急事？
她干瞪着眼，眼睁睁看着他挺拔孤瘦的背影跨过门槛越来越远，双眸发直，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萧妈妈见她面色不对，忙轻揉着她的胸口低声劝道：“老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大人不过是一时犯了倔，迟早能体会老夫人的一番心意的。”
周老夫人直愣愣的目光在空气中停了好一会儿，慢慢收回来，从空洞转为一种坚决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去，把宝儿的庚帖拿来。我这便去沈府上寻沈夫人。”
萧妈妈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周老夫人扫了她一眼，那股恨声里的决断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得他说不？已经让他任性十年了，不可再放任下去了！”
萧妈妈喏喏应了是，吩咐小丫鬟去寻庚帖，又手脚利落地替周老夫人穿戴齐整，备了马车便往沈府赶去。
沈夫人迎她进府时，面上那层惊讶怎么也藏不住，上午才刚相看完，下午便登门来要庚帖，这速度说是急不可耐都已经算温柔的了。
且她也暗中问过给周自珩看诊的御医，周自珩的身子是十分康健的，那这门亲自然是再好不过了，转念一想，周自珩也老大不小了，自家女儿又偏偏一门心思系在人家身上，这门亲事早定下来也早了却一桩心事。
沈夫人心中那杆秤颠来倒去地称了称，最终还是欢欢喜喜地把沈妍的庚帖双手奉上了。
回府的马车上，周老夫人捏着那张庚帖，面上却没有了方才那股斩钉截铁的利落，反倒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忧色来。
窗外的街景在车帘的缝隙间一帧一帧地后退着，她望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和屋瓦，喃喃道：“若是到了大婚时，他还是倔着不愿娶，我总不能强按着他洞房……”
萧妈妈坐在一旁，看着老夫人一会儿果断一会儿发愁的模样，忽然脑中灵光一现：“老夫人，莫不如叫前院伺候大人的那位姑娘过来，让她劝劝大人？她是大人的枕边人，想必大人能听进去几分。”
让爷们的通房丫鬟去劝他迎娶主母，这话听起来着实有些荒诞，可在周自珩这个凡事都不能按常理来算的人身上，倒未必行不通。
毕竟那女子是这些年唯一一个让周自珩开了窍的人。
周老夫人的眉心动了动，沉默了片刻，不答反问：“今日她可曾有过什么举动？”
萧妈妈摇头：“暮春说，她见着了大人同沈姑娘说话，转身便避开了，也没有逗留，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
周老夫人目光沉沉，转动着自己手腕上的一串紫檀木佛珠，喃喃道：“倒是个老实的。”说完她轻轻颔首，决定兵行险着、另辟蹊径，“那便将她唤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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