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宁倚在美人榻上笑得好不畅快，整个人在榻上翻来滚去，连那头松松挽着的发髻都散了几缕。
她看着周自珩那张铁青的俊脸和被憋得微微泛红的面色，心头那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快意荡开来。
这人从前指着她鼻子骂寡廉鲜耻的时候，大约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吧？风水轮流转，古人诚不欺我。
周自珩后槽牙磨得咯吱作响，想要拂袖而去再也不见这个嘲笑他出尔反尔的女子，又不甘心就这样走了，只能梗着脖子僵硬道：“不过是寻常反应罢了。”
夏宁停下笑来，捂着嘴朝他眨眨眼，那双眼眸在灯下亮晶晶的：“你终于承认啦？”
周自珩不说话，他把头偏到一侧，那张绷着的脸依然端得严严实实的，可耳根那一小片颜色已经出卖了他。
……
这段时日周老夫人的心情好得像泡在蜜罐子里一样，连带着后院那些洒扫丫鬟的脚步声都轻快了几分。
府中上下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内宅漫出来的喜气，萧妈妈更是成日里眉开眼笑的，连眼角的皱纹都比往日浅了几分，倒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这日午后萧妈妈端着一碗温热的血燕银耳羹推门进来，抬眼便看到周老夫人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算厚的小册子，正笑容满面地翻看着。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让人艳羡的精神劲儿。
见萧妈妈进来了，周老夫人朝她招招手，语气里带着少年人似的欢喜：“寒露，你快过来看看，替我拿拿主意。”
萧妈妈把小瓷碗搁在桌上，走到周老夫人身后垂眼一瞧，老夫人手里拿着的竟是现今京城未嫁闺秀的名册。
每一页都有一幅精细的小像，旁边几行小字细细地记着姑娘的脾性和习惯。
这样的册子在京城富户人家并不罕见，但凡家中有适龄儿孙的长辈们手里都有一本，翻来覆去地看。
萧妈妈先是愣了愣，有些意外：“老夫人这是……想为大人择媳？”她心里算了一算，大人也不过是才开了荤没几日，老夫人这手脚也太快了些。
“是呀。“周老夫人兴致勃勃地翻过一页，指尖在一张小像上点了点，又摇了摇头翻过另一页，“宝儿好不容易肯亲近女子了，正好趁热打铁，办一场赏梅宴，请那些名门贵女来，我亲自相看相看，寻一个十全十美、最是贤惠可心的姑娘给我儿做妻子。”她说着，又低头翻了一页，那模样不像是在替儿子相看亲事，倒像是在挑一件称心如意的器物，要从里头寻出那个最好的来。
萧妈妈看着老夫人那张兴致勃勃的面孔，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笑着应和了几句。
周府这场赏梅宴准备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像水波一样从内宅荡到了外院。身在府中的夏宁不可能不知道，方听闻的时候，她还怔愣了一瞬。
接着她便嗤笑了一声，周老夫人也太猴急了，她辛辛苦苦将周自珩这颗臭茅石捂香了没几日，周老夫人这就要不劳而获窃取她的劳动成果了。
她本以为赏梅宴这日周老夫人为了不出岔子，该会把她关在院子里好好看住。
可也不知老太太打的是什么主意，赏梅宴当日竟叫了她在身旁伺候。
夏宁便老老实实地换了一身芙蓉色上襦和撒花曳地长裙，外罩一件素色小袄，梳着少女的发式，发间簪了一支精巧的翡翠碧桃簪，安安静静地立在周老夫人身后。
正厅里满屋子钗环珠翠萦绕，香粉软膏的气味混在暖融融的炭火气里，熏得人有些发晕。莺声软语不绝于耳，几个闺秀的目光落在夏宁身上时都多停了一瞬，大约是把她当成了周老夫人娘家的亲戚，便也没有多问。
周老夫人今日穿了件暗蓝色宝祥纹的褙子，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
夏宁垂着眼立在一旁，嘴角噙着笑，冷眼看着周老夫人拉着其中一位贵女的手连声夸赞。
那位少女名唤沈妍，是户部尚书沈大人的嫡女，一身素雅的淡青色织锦长裙，鬓间只簪了一根白玉簪，端丽明净的面容上挂着的浅笑。
她的祖父曾任太子太傅，便是今上的帝师，后来更任了三公中的太傅一职，虽早已告老在家含饴弄孙，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实打实的清贵门第。
看着对沈妍热情万分的周老夫人，夏宁暗想周老夫人其实挺聪明的，周自珩在朝中位置虽高，却是个孤臣。周家除了周自珩早已败落，缺少家族扶持，就如同无根的浮萍，如沈妍这样身世的正妻确实能在朝中助他良多。
周老夫人对沈妍的热忱几乎不加遮掩。其他闺秀心照不宣，虽有不甘也只好端着浅浅的笑意细声慢语地交谈着。
唯有坐在角落处的一位穿胭脂粉色襦裙的少女，一直用一双细长的黑眸瞄着周老夫人，一排细白的牙齿紧咬着下唇，手中的锦缎帕子也被揉得皱皱巴巴的。
夏宁觉得这位少女长得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旁的闺秀似乎对她颇有些忌惮，无一人上前与她攀谈，她也便无从得知这位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一阵亲亲热热的寒暄之后，周老夫人笑眯眯地对众位闺秀道：“老身虽最爱花朵般娇嫩的小姑娘，可让你们陪着老婆子怕是会觉得无趣。今儿院中设了个赏梅的亭子，不如你们小姑娘便到那边去玩罢。”
闺秀们推脱了几番，见老夫人坚持，这才三三两两地拜别了，携着丫鬟们笑语盈盈地出了门去。
一屋子明艳娇丽的少女忽然走了个干净，只余下浅淡的脂粉香气还在空气中暗浮着。
夏宁低垂着头，规规矩矩地立在周老夫人身后，周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这时才发现她还在屋里，眼皮抬了抬，语气漫不经心的：“你也一同去罢。”
夏宁微微抬眸，看了一眼老夫人那张被炭火映得暖融融的面容，没有多问，只恭敬地福了一礼，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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