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少女袅娜娉婷的背影消失在了正厅门外，周老夫人用指尖磨了磨茶碗边缘，扭头冲萧妈妈道：“派人跟上她了罢？”
萧妈妈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回话：“派了暮春跟着。那丫头机灵，保管不会坏事。”
“那便好。”周老夫人转了转手中的茶盏，语调淡淡的，带着从容，“若她真是老实本分的性子，待宝儿娶妻之后，留她在府中当个房中人也不是不可。”
萧妈妈立即恭维道：“老夫人仁慈。”
可周老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又抿了一口茶，那茶汤大约已经有些凉了，她放下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补了一句：“但若是她有丁点想作妖的念头……那她也留不得了。”
隔着大半个院落，传讯蜂把这几句话一字不差地送进夏宁耳朵里时，她正从梅林边走过。
听到留不得了那四个字时她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然端着一副赏雪看花的娴静姿态，她又不是傻子，周自珩娶妻这事，她破坏得了一次两次，难道还能回回都去搅局不成？
她抬手去接一截枯枝上积着的落雪，微微侧身间眼角余光往身后掠了一下，正好瞥见一道有些鬼祟的身影闪到了一株遒劲的树干后面，衣角在树皮上蹭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她若无其事地别开眼，继续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周老夫人设在花园东侧的那座赏梅亭名叫长清亭，亭子北边紧挨着一片小小的梅林，林间石径蜿蜒，两侧的梅树在雪后越发显得枝干虬劲。
夏宁踏上梅林间那条铺满了薄雪的小径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梅林不大，几步便望到了头，她抬眼的瞬间便看到了不远处两株相依而生的腊梅树下站着的一对男女。
女子一身淡青色织锦长裙，鹅蛋脸秀丽端庄，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正是方才在周老夫人正厅里被拉着夸了许久的沈妍。
男子身量高瘦挺拔，侧脸俊美无俦，神色清淡自持，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色直裰，连官袍都没换，像是刚从内院出来便被人堵在了这里，正是今日赏梅宴的主角周自珩。
黑压压的梅枝上覆着馥馥白雪，把其间一点点疏落的梅红衬得格外娇艳。
沈妍微微仰着头，嘴角含着一丝羞涩的笑意，不知在说着什么，那张秀丽的面庞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眸光莹然。
从夏宁站的地方只能看见周自珩的半边挺俊侧脸，就见他薄唇动了动，也对沈妍回了几句话，神色间不见迎春楼初遇她时的那些冷厉不喜。
她默默站着看了片刻，便换了一个方向转身走了。
等她穿过一道假山洞时，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伸手抚上身旁假山壁上的粗糙山石，指尖抠下了一点壁上的青苔，这处假山林勾起了她并不愉快的记忆，她赶紧加快了脚步，想从这处山石间绕出去。
只不过，大概是她今日便适合撞破各种事，才走到这片假山林中最为高大巍峨的假山旁，她便听到了一道让她头皮发麻的男声。
“季郎，我们果真分外有缘。又在这周府巧遇了，你说是也不是？”
紧接着是季青那道清朗的嗓音，带着刻意压制的紧绷和恼怒：“卫大人慎言！下官是来寻周大人的。”
夏宁的脚钉在了原地。她认出这两道声音，上回在这里遇见的那个朱紫色飞鱼服的男人，和他那个清隽孤高的同伴。
她想转身走开，还没迈步便听到一声让人牙酸的布帛撕裂声。
“季郎，”卫昭的声音依然温情脉脉的，像情人耳边的絮语，可那底下渗出的凉薄寒意却让夏宁的后背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已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季郎初入官场，想必还不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罢。”
季青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卫昭！我乃圣上亲封的状元，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你胆敢——”
后面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夏宁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就走，可她的脚像是被铁钉钉在了雪地里，一步也迈不开。
她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那个让她愁了好几天的任务名字。
捉奸在床——抓住好龙阳的他猥亵朝廷命官的把柄。
她原以为这个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谁知道老天爷竟然直接把机会送到了她面前。
她攥紧了掌心，修得圆润的指甲掐进肉里，那一点疼痛让她从短暂的混乱中抽离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朝假山洞口走去。季青已经退到了山壁边，后背抵着冰冷的岩石，他衣襟已经被扯开了大半，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腰带被撕成两段扔在地上，那张玉白俊朗的面孔涨得通红，羞愤和怒意在他眼底绞成一团。
他的双手还死死抵着卫昭的肩膀，可那股力道在卫昭面前显然微不足道。
就在季青羞愤欲死恨他恨得想同他同归于尽时，桎梏着他的男子松开了一只箍着他胳膊的手，侧身朝假山洞口望去。
季青随之抬眼，逆着冬日雪后初晴的日光，那道出现在洞口的身影纤细娇弱，却带了那么一丝一往无前的孤勇，宛如一束耀目的金光，驱散了他心头所有的阴霾。
卫昭半个身子的重量还压在季青身上，以一种亵昵的姿势扭身看着骤然出现的少女，细长的柳叶眼微微眯起。
冬日的雪光从外面铺进来，把他那半张隐在暗处的面孔映出一层瓷白的光，浅灰色的瞳仁里像浮着一层薄薄的冰屑，看不出任何被撞破的窘迫。
少女秀美绝色的面容苍白，眉眼间殊色天成，被他们发现后似是本能般后退了一步，却硬生生让自己停下，小鹿般清澈的眸子和卫昭晦暗如深的浅灰色瞳仁对视了一眼，又缓缓垂下，声线是让男人都无法不怜惜的甜濡颤抖，又字字清晰，“在别人府上强人所难，大人这样不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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