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念着奴婢，是奴婢之幸，倒是劳烦妈妈跑一趟了。”夏宁笑得温婉柔和，没有半分成为周自珩唯一屋里人的骄矜，很是温柔恭顺。
萧妈妈暗暗点头，一面引着她往里走，一面透露了一点话风：“老夫人寻你倒也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关心关心大人的起居罢了。听闻昨夜三更了大人还要了水，老夫人便有些担忧，是不是大人魇着了。”她说着侧过头来看了夏宁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夏宁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片刻的功夫便羞红了双颊，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那副秀色可餐的模样衬着满院的秋光，连萧妈妈这样见惯了世面的老嬷嬷都忍不住在心底叹了一声。
“老夫人不必担忧，大人只是……只是精力充沛了些……”
她说完便低下了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萧妈妈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必同我说。姑娘且如实跟老夫人说便是了。”
她的语气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像是已经认定了什么。夏宁低低地应了一声，跟在萧妈妈身后跨进了周老夫人的正厅门槛。
周老夫人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一身素净的藏青色暗纹褙子，手里捻着一串打磨得光滑的紫檀佛珠，正不紧不慢地拨着珠子。
她抬起眼来看向门口那个刚跨进来的鹅黄色身影，少女身形纤细娇弱，秀致的瓜子脸比起初入府时仿佛又精致迤逦了不少，那双杏眸流转间带着几分潋滟的春色，几乎能让人看一眼便被勾住了心神。
周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几圈，然后她给萧妈妈递了个眼色。
萧妈妈会意，把屋中伺候的丫鬟都屏退了。门扇合拢之后，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周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夏宁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夜宝儿碰你了？”
她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眼风锐利地钉在她面上，语气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你该知道说谎的下场罢。”
少女红润的面色一白，神色有些惶恐，细白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衣袖，“奴婢再不敢欺瞒老夫人，”她顿了顿，似乎是忆起了什么让人羞赧的事，颊上再度染上绯红，吞吞吐吐地道：“昨夜……大人是碰了……奴婢的。”
周老夫人的眼猛地亮了，整个人在太师椅上坐直了几分，手中的佛珠拨得更快了些：“此话当真？”
“奴婢万不敢欺骗老夫人。”
她说得诚惶诚恐，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看起来确实不像在说谎。
周老夫人快速地看了萧妈妈一眼，萧妈妈便微笑着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和蔼：“既然如此，那你来说说，大人怜了你几次？”
少女那本已染上绯色的面庞瞬间涨得更红了，她紧紧捏着自己的手指她忸怩了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声音小得像蚊子：“……三次。”
周老夫人和萧妈妈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三次，正好能对上昨夜前院叫水的次数。老太太那根悬了不知多少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舒坦来。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面上的神色和颜悦色了许多，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做得很好。有赏！”
话音落下，萧妈妈便转身从内室里捧出一个红漆楠木盒子来，手摁在盒盖上打开，丝绒红布上静静躺着一整套汉白玉头面。
夏宁立马跪了下去，受之有愧的模样，面上诚惶诚恐，低垂着头道：“蒙老夫人厚爱，只这些都是奴婢的本分，不敢受老夫人的赏。”
“老夫人待人一向大方，这本就是你改得的，收下罢。”萧妈妈笑得一脸亲和，将盒盖合上，塞到她怀里。
周老夫人又看了萧妈妈一眼，萧妈妈便转身进了耳房，须臾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出来。那药汁浓稠，泛着一股又苦又涩的药草味，隔着好几步便钻进人的鼻腔里。
“这碗汤药也是老夫人赏你的。”萧妈妈端着那碗药走到夏宁面前，面上的笑意愈发慈和了，“昨夜你也辛苦了，合该好生补补身子。”
浓重的药味混着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夏宁低头看着那碗黝黑的药汁，抬眸看了一眼笑容满面的萧妈妈和上首那位正拨着佛珠的周老夫人，然后低下头，端起了那碗药，一脸感激地将一碗汤药喝得干干净净。
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里，她放下碗时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周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中书省官署里的空气比平时要沉寂几分。
员外郎陈珂抱着厚厚一摞折子推门进来时，脚步都比往常轻了几分。他把户部递上来的折子呈到周自珩案前时，周丞相正埋着头坐在案桌后面，难得没有像往日那样在他们进门时便抬眼扫过来。
陈珂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见周丞相面色淡淡的，接过折子便低头翻看起来。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如果那本折子没有被他拿反了的话。
封面的红色戳印朝下，折页朝上，他就这样端端正正地、目光严肃地看着那份折子看了足足好几息。
陈珂缩手缩脚地退下了，出了门和门外过来送折子的户部主事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平日的周丞相待人待己都严苛至极，下属们对他多是又敬又怕。
可今日这位仿佛有些反常的周丞相，却让他们格外胆战心惊。
更别提周丞相今晨竟比往日来迟了一刻钟，这在以严于律己著称的他身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
官署里几个老资历的官员都在暗自琢磨，今日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周自珩不知道下属们的心思，就算知道他也没力气计较了。
他盯着官文上的字，目光明明落在那些墨字上，眼前晃动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女子莹白如玉的肌肤在昏黄的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桌上，力道大得桌上的笔架都跳了一下。
他收回手时姿势有些别扭地微微弓着腰，面色铁青地坐了片刻，又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那份被拿反了的折子端端正正地翻了过来。
暮色四合的时候周府的马车停在了清平巷口。
周自珩下了马车，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在暮光里像一团沉静的火焰，把那张俊美如雕的面孔衬得愈发英挺肃穆。
白色的中衣衣领高高立到了下颌下，把他整段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的，反倒让人忍不住去想那衣领底下的风光。
他迈步走进府门时面色威严肃穆，步伐从容不迫，对路过朝他行礼的下人微微颔首，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可没有人知道，他此刻脑中正翻涌着少女在极致时刻那如盛开芍药般妖娆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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