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假山石的拐角处，脚步声渐渐远了，又过了一会儿，连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都听不见了。
夏宁的膝盖一软，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扶着身旁的山石跪坐了下去。山石的表面冰凉粗粝，隔着衣料传来一阵透彻的寒意。
想起卫昭临走前那最后一眼，她便觉得凉意飕飕地从背脊往上蹿，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沿着她的脊骨一节一节地游上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无形的寒意里。
可她到底是逃过了一劫，卫昭没有当场对她发难，至少她还能活着站起来。
只是留下了这么个初印象，往后她该如何接近他？
卫昭的任务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在厉泽谦的第三个小任务完成后系统又升了一级时冒出来的新任务线。
名字叫“邪魅缇帅与仇家小姐的二三事。”
缇帅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别称，她第一眼看到卫昭身上那身朱紫色飞鱼服时便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幸好当时她脸上的惊讶被那两人当成了偷听被发现的惊惶，才没有露出更多破绽来。
在她完成了厉泽谦的第三个小任务后，这个祸水系统的经验值又满了，系统升了一级，随之变化的便是出现了卫昭的任务。
在这之前她已经让传讯蜂去锦衣卫衙门和京城各大酒楼茶馆中收集过消息。卫昭的标志便是那一张温润如玉的笑脸，仿佛永远带着三分与世无争的温和笑意。
可在那样一副让人放下戒备的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一颗心狠手辣、阴桀残忍、睚眦必报的心。
京城里的人提到他的名字时，连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几分。
她靠着岩石慢慢梳理着关于他的信息。卫昭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官宦家庭，卫家几代都以文官立足于京城，他的祖父卫老太爷如今已经致仕，官拜鸿胪寺卿。
父亲卫大老爷科举不成，靠着父荫谋了一个太仆寺主簿的职位，又娶了当朝左相楚丞相的嫡幼女，浙江布政司的嫡亲妹妹楚氏，一路升到了太仆寺少卿的位置。
而卫昭，便是卫大老爷的庶长子。
卫昭便是这桩婚姻里不该出现的一根刺，卫大老爷一次醉酒后在书房里拉了伺候的丫鬟胡来，便有了他。楚氏入门五年无子，卫老夫人把那个怀孕的丫鬟护得死紧，这才让卫昭得以降生。
五年后楚氏自己也有了身孕，诞下了一个男婴。嫡子出生之后，卫昭这个庶长子的地位便愈发尴尬了。
在嫡子出生之前，卫老太爷和卫老夫人都以为嫡子无望，曾倾注心血培养卫昭，连启蒙都是卫老太爷亲自教的。
他自小聪颖早慧，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卫老太爷也曾对这个庶长孙颇为满意。可嫡子一来，卫老太爷审时度势地算了一笔账，楚氏的娘家对卫家助益颇大，既然已经有了嫡子，他自然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重视一个庶长孙，否则便是在打楚氏的脸。
卫昭的人生从那时候起便拐进了一条窄巷。没了卫老太爷的关注，卫老夫人病逝，卫大老爷被楚氏管得不敢对庶子多看一眼，而楚氏有了嫡子之后，卫昭便成了她眼中扎得最深的一根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卫昭小小年纪便学会了隐忍和藏拙，在楚氏手底下讨生活时处处退让，甚至在他十二岁那年亲眼目睹楚氏害死了他的生母之后，依然对楚氏恭顺如初。
那份忍辱负重让三年后得知真相的卫老太爷心惊不已。
可那时已经晚了，十五岁的卫昭在百官春狩时一鸣惊人，从十几个刺客手里救了皇上的命，连卫大老爷都不知他是什么时候习的武。从那以后他便进了锦衣卫，从一个百户做起，不到十年便坐到了指挥使的位置。这十年里他经历了多少血雨腥风，光是捕风捉影的传闻便已经让人听一句冷一分。
如果没有什么系统和任务，夏宁只想离这种人远远的，越远越好。可偏偏任务面板上她的第三位目标就是这个让她后背发凉的男人，而且第一个小任务的名字已经挂在那里很久了。
想到那个任务名字，她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冷颤。
方才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寒感再次从背脊蹿上来，让她连指尖都凉透了。
更重要的是，这位指挥使大人今年二十六岁，未婚，府中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可原因与周自珩的守身如玉完全是两回事，这位指挥使大人喜欢男人。
京城里早有传言，说他偶尔会出入小倌馆，曾殷勤地接近过几个风流倜傥、才学出众的世家子弟或寒门学子，甚至有小道消息称朝中一些年轻俊朗的官员也是他的入幕之宾。
她想起方才在假山石前那一幕，卫昭对季青的态度确实不同寻常，那种带笑的纵容和若有若无的逗弄，与他面对她时那种冰冷审视的压迫感截然两样。
她毫不怀疑那个传闻的真实性。
可系统给她的任务是接近卫昭，掰弯一个弯男，还是一个心思深沉如渊、手掌锦衣卫大权的弯男。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系统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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