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骤然炸响了一道压低了的幽幽男音，夏宁浑身的寒毛刹那间都立了起来，用全部的力气抑制住自己的尖叫，猛地扭头看过去
灌木丛后面是几座连绵的假山石，嶙峋的岩石在秋日的天光下投出浓淡交错的阴影。
离她最近的一处洞口幽暗而深邃，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身形修长，肩宽腰窄，一身朱紫色绣四兽麒麟的飞鱼服在暗处泛着沉沉的绸光。
他腰间别着一把弯弯的绣春刀，刀鞘上的铜饰被漏进来的日光映出一小点冷白的光。
他一半身子隐在山洞的阴影中，另一半沐浴在斜铺进来的秋阳里，他看了她一眼，那双颜色浅淡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像水底的游鱼一样一闪而过。
这身装束让她瞬间意识到了他的身份。锦衣卫指挥使，传说中那位笑面阎王，手里攥着大半个京城官宦人家的秘密，一张嘴就能让人阖家上下几十口人头落地。
她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几乎褪尽了血色，可她脑中转得飞快，面上却只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后退了两步。
“卫大人，何必为难一位姑娘家。”另一道清朗的男声从洞口深处传来，字正腔圆的京腔在石壁之间回荡了一下，把那紧绷的气氛冲淡了几分。
夏宁的目光越过卫昭的肩膀往里看去，才看见洞内靠里一些的地方又走出来一个男人。
约莫及冠的年纪，一身青衣，清隽挺拔，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那嶙峋的假山石前，像一株长在乱石缝里的竹，清瘦孤高，却不显柔弱。
那青衣男子扫了一眼夏宁那张因为发白而显得更加楚楚可怜的面容，声线温和了几分：“在下季青。姑娘若是在此迷了路，便在此地稍候，在下去寻人来为姑娘带路。”
他一口一个姑娘，看起来是把她当成了来周府赴宴的女眷。
夏宁飞快地低头扫了一眼自己今日的打扮，织金妆花缎面裙配刻丝缠枝小袄，头上戴的是一整套粉色嵌金丝绢花头面，看起来确实像清官人家的小姐。
她这段时日为了勾引周自珩，每日都刻意打扮过，如今在这位季青眼里，大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丫鬟。
她还来不及开口，卫昭已经先笑了一声。声音却温润得很：“这位姑娘看起来可不像迷路的。”他拖长了尾音，浅色的薄唇勾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倒是季郎对这位姑娘格外体贴。”
他说着侧了侧身，整张脸终于完全暴露在了日光下。
夏宁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他的容貌其实算不上多出众，至少没有周自珩那种冷若冰霜的惊艳，也不如季青清俊。
可他那双微微上挑的柳叶眼细长而懒散，眉毛疏淡，唇色浅得近乎苍白，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三分笑意，那双浅灰色的瞳仁却偏偏透出一种薄情寡义的味道来。
两种相反的东西在他脸上撞在一起，反而融合成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仿佛他只要往那里一站，便自然而然地成为整个画面中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季青被他那句格外体贴说得板起了脸，本就孤高的面容愈发清傲起来，沉下脸冷声斥道：“卫大人莫要再胡言乱语！”
卫昭不在意地弯了弯唇角，目光却从季青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回了夏宁身上。那道视线落在她面上的瞬间，夏宁后背蹿起一阵寒意。
卫昭看着她的反应，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轻笑了一声，再次开口，语气懒洋洋的：“你对她们说的很感兴趣？”
穿越过来这么久，夏宁还从未在谁的注视下感到过这样强烈的压迫感。那股压迫感和他的目光一样，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发涩。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可那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轻颤还是顺着尾音滑了出来：“我若答是，大人会告知我更详尽的事么？”
卫昭像是被她的回答意外到了，微微挑了挑眉。
他似是十分意外地挑了挑眉，这回，他格外认真地上下逡巡了她一圈，摸了摸下巴，微笑道：“可以。”
“是。”
他的话音几乎还没落地，她的回答便已经追了上来，卫昭的笑意不变，只是那层笑意底下多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兴味。
他的手指划过腰间的绣春刀，指腹贴着刀鞘的弧线不紧不慢地滑了一圈，然后他开口：“周自珩年幼时曾亲眼目睹父亲与妾室欢爱，过不了多久，他的父亲又因马上风死在了妾室的肚皮上。”他的语气和姿态都分外闲适，表情看起来就像在议论今日的天气，半点没有说出别人府上秘辛的小心与郑重。
夏宁看着他虚虚拢在刀柄上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磨着薄茧，那把绣春刀的刀鞘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清晰地意识到，方才那短短几息之间，他是真的对她动过杀心的。
她的第三个任务目标。她想起任务面板上那个名字时，心里只来得及浮起一句：她怎么这么倒霉，刚出虎穴，转头又遇着了狼。
季青听着卫昭这番话，眉心却越皱越紧。他微微侧过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君子讷于言。卫大人不该如此妄议朝官。”
卫昭挑起眉，面上的笑容依然是温和的，仿佛被责备的不是他一般：“季郎对这位姑娘也太偏心了。分明是这位姑娘想知道的，我不过是告诉她罢了。”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夏宁那张因为恐惧而愈发楚楚动人的脸，又收回来，落在季青那张板正的面孔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季青不再与他争辩，绷着脸转身便走，长袖在身侧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卫昭则慢悠悠地拔腿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夏宁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悠悠地落在她耳边：“季郎此言差矣。我不过是在日行一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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