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自珩拿了两个小的铁秤砣来试，果真如夏宁所说，测出来的结果几乎不差分毫，他向来不动声色的面上也露出了惊叹的表情。
“接下来大人便可尝试实验了。”夏宁不觉也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动手将一块巾子、一张绢帕和一块木板分别铺在了桌上，又在桌上放了个由四个小滚轮组成的简易小板车。
作为大周朝文臣之首的周丞相，此时正一手捏着测力计的尾端，活脱脱一个初次踏进实验室的初中生。
他拉着绢帕那组时因为用力不均，小车顿了一下，指针跟着跳了跳，他眉头一皱，又把它往回拉了一段重新来过，倒把旁边看着的夏宁逗得忍不住抿了抿嘴。
夏宁趁着他专心致志盯着指针的时候，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他身侧。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细白柔嫩的指尖轻轻覆在他握着测力计的手背上：“大人，力度要均匀，要让测力计的数值……”
“啪——”
手背上一阵麻痒的痛感迅速扩散开来，她那只还没来得及握实的手被一股力道猛地挥开，周自珩已经退开了半步，那张俊美的脸涨得通红，一根手指指着她的鼻子抖了半天，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夏宁微微垂着眼，轻轻揉着被拍红的手背。少女的皮肤太过娇嫩，被他这一下重重挥开，凝脂般的肌肤上立即浮起了一片浅浅的红印子。
她抬起那双盈盈的杏眸望着他，眼底含着一汪水光，带着几分委屈，周自珩对上那道目光时，手背上那片刻骨的柔软触感仿佛又浮了上来，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酥麻难耐。
女子的手都是这么柔软的么？他被自己脑中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骇了一跳，像是被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撞了一下心口。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很严厉一点，把目光从她那双含水的眸子上移开，厉声道：“约法三章，你要记牢了！”
说完便转身往内间走，步子又快又急，边走边补了一句，“今日就到这，你先回去。”
夏宁站在原地，看着他那道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红了一片的手背。
周自珩在走进内间之后，关上门，对着那只被她碰过的手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力搓了好几下，把手背搓得红通通的。
搓完了又觉得搓得太过用力了，那点残留的触感反倒更清晰了，他懊恼地把手藏在袖子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两圈，最后才重新坐下翻开那本《梦溪笔谈》，可翻开了半天也没翻过去一页。
他停了足有三日和她的讲学，直到第四日晚上，他终于憋不住了。
“是故'本'与'力'之乘积便是奴婢之前提过的力矩，此算法…。”夏宁的嗓音带着几分连讲多日留下的沙哑，却反而给她那道甜濡的音色添上了一层慵懒的质感。
周自珩几日来积攒的问题确实太多，两人不知不觉间又熬到了三更。
他理透了她话里的意思，抬起头来想继续追问下一个疑点，目光抬起的瞬间却正好落在她身上。
抬眼间却发现她一手撑着腮帮，竟是睡着了。
她只在耳边绾了一个松松的髻，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莹白如玉的面颊旁，尤为我见犹怜。少女撑在桌上的手臂衣袖滑下去了一截，露出来一段骨肉匀称又纤细的小臂，肌肤欺霜赛雪，不见一点瑕疵，手腕处突出来的一点腕骨都精致小巧，让人有种想将其狠狠攥在手心里的冲动。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咳！”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
夏宁的眼睫动了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不紧不慢地睁开了。
她的表情淡定得仿佛根本没睡着过，只是眨了一下眼，还十分自然地接上了方才的话头，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早就背好的讲稿：“……轮到下一个问题了。”
周自珩敛了敛神，把那些杂念从脑子里驱赶出去。她三两句话便把那个问题解释得透彻明白，又顺势引出了几个他从未听过的概念。
他一边听一边在脑中整理着那些新的框架和逻辑链，心神震撼之余，他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到了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的家常衫子，配一条绣花鸟的马面裙，发髻松松的，只用一根桃木簪斜斜地别住，周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瓜子脸精致秀美，下巴尖尖的，那双杏核眼又大又圆，即使不说话也有种楚楚动人之姿。
可她专心讲学的时候，那双眉眼间的神情便全然变了，盈盈的、自信的、认真的，像是有一簇藏在眼底的火苗在细细地烧着，把那对黑眸映得如星子一般亮。
夏宁嘴上不停地说着，分了一缕心神在观察他的神情。
她看见他那道目光从专注听讲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怔愣，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像把一扇刚开了一条缝的门又啪地关回去了。
她在心里挑了挑眉，觉得离那个红颜难逃的任务或许已经不远了，只差最后一剂猛药。
大约摸手那件事的余波终于是过去了。周自珩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自持，每日的讲学照常进行，甚至比之前还要准时了几分。
夏宁也乐得在讲学时与他保持那三尺的距离，把那些物理概念拆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只是偶尔会在讲到关键时刻悄悄挪近小半步，然后在他察觉之前又若无其事地退回去。
这一日她来之前特意在发髻上细细地抹了一层桂花头油，堕马髻梳得光顺服帖，又对着一面小铜镜薄薄地扑了一层粉，描了描眉尾。
镜中映出的那张脸在烛火下莹润如玉，眉眼乌浓，她自己看了都有些满意。
她走进书房时周自珩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手里捧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她发髻上停了一下，多看了好几息。
夏宁暗暗得意。再如何不近女色的直男，见了精心打扮的美人，该愣神的时候也还是会愣神的。
然后周自珩开口了：“你的头发该梳洗了，泛油。”
这死直男！
夏宁勉强忍住往他脸上甩鞋拔子的冲动，微微笑了笑，“这是老夫人今早赏给奴婢的桂花头油，老夫人一番心意，奴婢若是不用，岂不是辜负了。”
周自珩可有可无地“唔”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催促她开始今日的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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