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这间书房的宽窄,大约也就一丈出头。
他这意思是,往后每天两人就隔着这个房间的两端对话?那说到激动处是不是还得靠喊的?周丞相自己不嫌累,她的嗓子也受不了啊。
“大人的前两个吩咐,奴婢自是都会鞠躬尽瘁为大人完成,只是这第三个……”她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绞着手指道:“隔着一丈远,奴婢与大人要讨论问题都得扯着嗓子才成,让院中的下人听见了,那这第二个哄过老夫人……”一边说一边抬起眼偷偷瞅着他。
周自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被她提醒之后也注意到了这一处自相矛盾的地方,沉默着叩了一会儿桌面,像是在心里把利弊掂了几个来回,终于松了口:“那你说,多远合适。”
夏宁心里觉得好笑,这哪里是多远合适的问题,哪有人跟自己的丫鬟规定安全距离的?
她面上不显,竖起一根葱白似的指头,张口就报了个数:“奴婢认为,一尺足矣。”
“不成!”周自珩头一摇,严词拒绝,“一尺太短。”
“大人,一尺只是最近的距离,奴婢也不是时时都要离您一尺近的……”她一边跟他讨价还价,话锋一转:“不如三尺,大人您看如何?”
那周自珩沉吟了片刻,面上的神色才算勉强松动了几分。
他点了头,可那目光却活像是她占了他天大的便宜似的,满是警惕,夏宁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欢喜,像蒙受了多大的恩典。
三条约法就这样敲定了,可周自珩还不放心她这个小女子,大概是前几次交锋中她那些见招拆招的手段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还非要她发个誓才肯作数。
夏宁困得上下眼皮都要粘在一起了,半阖着眼举起一只手,语调平板得像在背菜谱:“奴婢夏夏,若是不遵守与周大人订下的三条规定,下辈子便投生成满身秃斑的癞皮狗。”
反正下辈子的事,她才不怕呢。
周自珩被她这恶毒的誓言弄得一怔,神色诡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大约是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女子,发起誓来竟比那些老江湖还狠。
她困得脑中一团浆糊,却还记得趁他终于肯正眼看她的时候,摆出那副惯用的神情来:“奴婢只求能远远看着大人,能帮上大人一点忙,便心甘情愿、再无所求了。”
周自珩冷冷地移开了视线,俊脸绷得紧紧的,吐出一句话,声音又平又硬:“规定从此刻起生效。”
夏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起身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她从前从未想过,自己在现代学的理科专业知识居然能在穿越到古代成为内宅女子之后派上这样的用场。
从那之后,周自珩果然每日都要找她谈上一个时辰,有时话题聊得兴起,两三个时辰往上也是常有的事。
一个月前她还在侯府里对着那些四书五经装模作样地研读,如今却大半夜地坐在周丞相的起居卧房里给他上物理课,这境遇的变化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周老夫人那边她自然是替周自珩遮掩了过去,每回老夫人问起,她便装出一副羞羞答答、承雨受露的模样,再配上她眼下隔几日就会浮出的青黑,十分成功地糊弄了过去。
虽然周老夫人挑剔小气不好相处,但看在她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成功近身了儿子的丫鬟的份上,对她也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总而言之,在周府的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她在周自珩面前不需要再搔首弄姿、表明心迹,因为那些手段对这个人根本没用。
两人相处起来反而轻松了许多,她讲她熟悉的领域,他听,偶有反驳和追问,你来我往间倒真像是同窗间的讨论,让穿越过来后就提心吊胆夏宁不知不觉放松了不少。
直到某日她不经意间点开系统面板,看到剩余天数只剩下两百天了,那份悠哉戛然而止。
“是故车行于陆,船行于沟,其满而重者行迟,空而轻者行疾。任重,其进取疾速,难矣。依你所说,这车行进速度快慢,除了本身重量影响,还取决于地面的光滑与粗糙程度。”
周自珩说着,那双俊朗的黑眸像星子般亮着,整张脸都因为这几分发自内心的热忱而生动了起来,仿佛一扫平日的冷硬端正,多出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
“正是如此。”夏宁点头应道。这一个多月来,随着两人交谈的次数增多,她能明显感觉到周自珩对她的态度有了不小的变化,一开始还有些防备,如今待她更像是能平等交流的同窗了。
“之前奴婢提到过的测力计,今日已经做好了。”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黄花木制的小匣子,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件造型有些古怪的物件,中间是一根弹簧,弹簧下连着一个铁钩,弹簧外固定着一个两边都刻有刻度的薄木板。
她前前后后捣鼓了五日才完工,除了晚膳后要给周自珩讲学之外,她其他时间都很空,正好专心折腾这件东西。
“这便是你说的可以测出'力'的物件?”周自珩伸手将那个小匣子拉到自己面前,把那东西取出来在灯下端详了一番,像是不太敢相信这个看起来简单又古怪的小玩意居然能做到她口中那些神奇的效果。
“测力计的原理奴婢已和大人说过,大人自可拿些已知重量的物件试试。”
周自珩看了她一眼,她笑得自信大方,连那双总是蕴着浓雾的眸子都透着点点驱散阴霾的亮光,闪烁似隽永银河中的星辰。
他的心从未有过的猛跳了一下,他却不甚在意地转开了视线,只当成是接收到新学识的兴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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