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是书香门第之后,又能从《传习录》中那句话悟出那等道理,不该被这点简单的问题绊住。”周自珩说着,目光里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像是一个教了三年书的老先生忽然发现自己的得意门生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利索。
夏宁假装没看见那道嫌弃的目光,她当然不会被这点简单问题绊住,可她压根就没正儿八经读过《易经》,能把那句原文念顺溜不卡壳已经算她临场发挥超常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在太安观亭子里对王阳明那番话的理解,不过是占了从后世而来的学识便宜,搬出了平行世界这个新鲜概念唬住了他。
若是再用这套法子来拉扯话题,只怕聊不了几句就要露馅了。
她屈了屈膝,语气很是谦逊地道:“奴婢学识疏浅不及大人,不过奴婢自幼对《梦溪笔谈》、《论衡》等书籍感兴趣,对其中的学说自个琢磨了不少。”
“此话当真?”
周自珩那双眼倏地亮了。他把方才那点嫌弃抛到了脑后,整个人朝前倾了倾,手肘搁在桌面上。
他平日阅读的书籍远不止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农工水利都在他的涉猎范围之内,可这类书籍在崇尚科举的士子眼中终究是旁门左道,平日里想找个能聊这些的人实在不容易。
“《论衡》”中形容声音有言:“令人操行变气远近,宜与鱼等,气应而变,宜与水均,便是说明声如同水波一般,传到人的耳中。”
她微微笑了笑,秀致的面容和精致迤逦的眉眼在这一刻忽地变得耀眼,好似是剥除了那层身份低微的枷锁,露出了底下本来的颜色来。
她的手指轻轻在烛台旁晃了一下,“大人可知,这烛火发出来的光,同样具有这样的特性。”
周自珩早直起了身子,手中的书卷都放下来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见她停下来不说,不由得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东坡椅,催促道:“坐下说。”
夏宁垂了垂眼,藏住眸底那丝得逞的笑意,施施然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开始用她能想到的最通俗易懂的方式给他讲声与光的传播。
她前世的专业就是物理学,若不是倒霉碰上那辆卡车穿到了这里,她现在大约已经在读博的路上了。
她脑子里装着的那些物理知识和实验设计,足够她和周自珩不眠不休地聊上一年半载。
讲到光是一种波的时候她顺手用桌上的镇纸和笔架比划了一下,讲到声音在不同介质中传播速度不同的时候她又拿茶水杯当道具演示了一遍。
周自珩听得入了神,甚至连茶都忘了喝,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端杯子,端起来又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两人就这么从黄昏聊到了深夜,又从深夜聊到了三更。
夏宁讲得口干舌燥,中间连灌了三杯茶,最后已经讲到了光的波粒二象性。
可周自珩的求知欲像是没有尽头的一个深井,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她的回答刚落地,他下一个问题已经接上了。
她虽然也喜欢自己的专业,可到底比不上这位在古代环境里憋了三十年、忽然遇到一个能聊量子力学的人那么如饥似渴。
此时夜已深,府外街上刚敲过了三更的梆子,夏宁今日又起了个大早,比不得周自珩精力充沛,在他思考沉吟的时候,已经撑着自己脸颊要睡着了。
“叩叩”两声清脆的敲击声把她从浅眠中拽了回来。
她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水痕,正对上周自珩那双指节叩在桌面,表情已经从方才对新知识的狂热切换成了幽冷高深的眼神。
她抬手用袖子不紧不慢地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半分被逮到偷睡的窘迫都没有,若无其事地迎着那道目光问道:“大人还有何不解之处么?”
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装娇弱可怜、扮柔顺贤惠,对他一点用都没有。
一个能深更半夜拉着温香软玉谈一晚上光学基础的柳下惠,不吃那套。
她这副豪放不羁的动作果然让周自珩的额角隐隐抽了一下。
虽然一个青楼女子懂得这些确实有些不合常理,但他大约只当是她父兄在流放前教给她的这些杂学知识,倒也没有深究。他清了清嗓子,把面上表情压了回去。
“今日便到这罢。明日你说的那个……实验,能准备好罢?”方才她提到了那个据说能验证光的波动性的著名实验,双缝干涉,听起来倒是个不难实现的东西,他已经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遍可行性。
终于能睡觉了!
夏宁点头应是,刚想退下,他又开口了,“日后,你便留在府中罢。”
她心中一动,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补了一句:“但是,我们需得约法三章。你若能遵守些规矩,我便让你安心留在这周府里。”
她辛辛苦苦讲了半夜的课,口干舌燥连灌了三壶茶,到最后还要被约法三章才能留下来?
“其一,每日给我讲一个时辰你所知的学识。”作为丞相,周自珩平日处理政务确实繁忙,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来听她讲这些杂学已经算是很大方了。
夏宁暗暗点头,能借此机会接近他,正合她意。
“其二,哄过我母亲;”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上没忍住浮出几分困惑。
这要求……夏宁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周自珩抿了抿唇,她似乎在他冷淡无波的面容上看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窘迫。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可偏偏要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歪了歪头,那双含着水光的大眼睛里一片纯然的茫然:“奴婢不太明白大人的意思,这哄是指……像之前做的那般?”
周自珩那张脸一点点地涨红了,在幽静的夜灯下,向来冷漠禁欲的男人露出这样鲜活又生动的表情来,眉眼间浮上一层薄薄的不自在,反倒给他平日那副冷硬的模样添了几分罕见的性感。
周自珩的俊脸一点点涨红了,在幽静的夜间,向来冷漠禁欲的男人露出这样活生色香的表情让他的眉眼添上了几分性感,几近是怒吼般道:
“……便是在那楼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
夏宁看着他连说句话都红透了半张脸的样子,终于不再逗他了。
她面上浮起一层恍然的表情,整个人端肃起来,像是立军令状一般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然后死死压住唇角的笑意。
见她并没有露出嘲笑他之意,周自珩灌了口茶也终于缓解了窘意,恢复了冷淡的声线和冰冷的扑克脸,“其三,你要距我一丈远。”
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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