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宁费力地睁开眼，拉住了她的手腕，艰难地摇了摇头，“夫人不会让我请的。”
“那奴婢去找侯爷！”
“侯爷在军营里。正值出征前夕，军营戒严，你怕是连营门都摸不到。”
“那该如何是好……”半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看着夏宁疼得越发脆弱惨白，她咬着唇搜肠刮肚地想着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偏偏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小丫头通传的声音。
“半枝姐姐，老夫人身边的元香姐姐来了，要姨娘去老夫人那一趟。”
半枝的身子僵住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蜷成一小团的夏宁，那副模样莫说去老夫人院里，连走出这间屋子的力气都怕是凑不齐了。
可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元香显然没有等在门口的意思。
半枝只好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边，隔着门扇朝外头的元香道：“劳元香姐姐跑一趟，姨娘身子不适，实在是出不了门了。”
元香挑了挑眉，那张秀丽的鹅蛋脸上浮起一层不以为然的神色：“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老夫人有请，你们姨娘就是病得要死了，也得抬过去。”
她语气骄横，嗓门清亮，作为老夫人院里的一等大丫鬟，她说话办事向来有这个底气，便是王氏在她面前也不会轻易拿她如何。
半枝如何能让疼得半条命都要去了的主子再出门？她攥着门框的手指发白，语速快而急地恳求道：“元香姐姐行行好，姨娘真的病得起不来身了。不然便让奴婢随姐姐一同去给老夫人复命。”
“早晨来给老夫人请安时还好好的，才半日的光景，怎地就起不来身了。”元香明显不信，她朝前迈了一步，作势要绕过半枝进内室去看。
半枝死死挡在门口，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主子被灌了绝子汤，今后恐怕子嗣艰难，若是让人知道了，尤其是老夫人那边、小林氏那边……一个不能生养的妾室，能有什么好下场？
两人在门外僵持不下，就在元香打算硬闯进去时，里间传来女子轻柔如雾般的嗓音。
“元香姐姐稍候片刻，我马上便好。半枝，进来替我收拾一下。”
半枝听到她的话一愣，只得转身进了里间。
夏宁早已理好了衣衫坐在床榻边，若不是面色苍白得吓人，全然看不出她方才的痛苦。
她快步上前想扶住她，手刚触到她的手臂便感到那截细瘦的腕子在微微发着抖，什么话都没敢说，只是沉默地替她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整了整衣领，然后扶着她站了起来。
天色已经变了，出门时半枝抬头望了一眼天，浓黑的乌云滚滚地堆叠着，把整个侯府笼在一片沉闷的灰暗里。
半枝扶着夏宁，一步一步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她能感觉到身侧的少女将几乎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肩上，可只有半枝离得这样近，才能看见她鬓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已经把碎发濡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皮肤上，只是在硬撑罢了。
两人终于到了福寿院，元香领着主仆二人进了正厅，厉老夫人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冒着热气的茶。
下首的绣凳上坐着一个人，本该被禁足在自己院中的小林氏正拿着美人拳，乖顺地替厉老夫人捶着腿，
见到元香带着夏宁来了，厉老夫人才抬起眼皮睃了一眼那个屈膝行礼的少女。
她面色莹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可一头乌发衬着那张小脸，反倒愈发显得动人。
那双弧度漂亮的杏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眉眼间自带一股让人见了便忍不住生出怜惜的娇弱。
自那回小产之后，她的身形似乎又清减了许多，原先便娇小得惹人怜，如今一举一动间更添了几分弱不胜衣的纤弱感。
厉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从前她还觉得这夏宁是个老实的，从自己这儿拨给厉泽谦时只当是送个开枝散叶的物件，可如今她生得愈发勾人了，她反倒哪哪都瞧着她不顺眼，活像一个专门勾得儿子忤逆她这个老母亲的狐狸精。
“咯。”厉老夫人将茶杯放在黄花梨桌面上，才让已半蹲着行了许久礼的夏宁起身。
本来小腹便疼得如同有如被锥子从内刺到外，夏宁半蹲着行礼时小腿肚都在不停打颤，冷汗浸湿了刚刚换上的里衣。
“侯爷这回出征，要带你去伺候？”厉老夫人淡淡地开了口。
“回老夫人，是的。”
“你十五六岁便从我身边拨给了侯爷，规矩礼节倒是没怎么调教，如今你要随着侯爷去北疆，侯爷身边也没个正经女眷照应，在走之前，这规矩可得好好学学。”厉老夫人的面容端得严肃，说完这番话又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侄女。
“梦儿自小便是我一手教养长大的，德容言功最是出色。便让她来给你立立规矩，省得到了北疆让人看了我们侯府的笑话。”
说完后厉老夫人便起了身，扶着丫鬟的手往内室中去了，把小林氏和夏宁留在了正厅里。
小林氏从绣凳上站起来，目光落在夏宁那张出落得愈发秀美绝色的面容上，以手掩唇轻笑了一声。
“夏宁妹妹，我向来严厉些，不过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可要多担待呀。”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你先去外面的院子里跪着罢。”
夏宁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被冷汗浸湿的睫羽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辩驳半个字。
她微施了一礼，身子微微摇摆了一下便转过了身，一步一步走到院子正中央，缓缓跪在了那片冰凉的青石板上。
小林氏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跪得笔直的纤瘦背影，嘴角挑起一丝冷笑，算她识相，不然还有更苦的等着她。
天色阴沉得犹如泼墨，酝酿了一下晌的雨终是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尘土。
半枝站在廊下，看着瓢泼的大雨中那道挺直跪着的纤瘦人影，急得不行，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像面对夫人一样，面对厉老夫人，她们只能任由着被搓圆捏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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