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宁还未答话,陆嬷嬷已转身从一旁的耳房中端出了一碗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腥苦的气味,送到了自己面前。
她看了一眼那碗汤药,又抬头看向面色温和的王氏,轻轻咬了咬下唇,开口问道:“奴婢斗胆,问一句夫人,这是何药?”
王氏那张维持了一晚上的和气面孔终于微微裂开了一道缝。
她的眉头蹙起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我方才已说了是补身子的药。赏你一碗,你怎还推推脱脱的?”
夏宁垂着眼,语调依然恭谨,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王氏火冒三丈:“若夫人不能说明这是何药,恕奴婢不敢喝下。”
王氏勃然大怒,袖子一拂,桌上的一盏空茶杯便摔碎在地。
“你一个妾室,哪里来的胆子忤逆主母,让你喝便喝!”
瓷片溅开的时候,夏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那滩碎瓷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攥紧的指节上。她已经隐约猜到了那碗药是什么。
有厉泽谦在,王氏不敢直接弄死她,只能掐住她的子嗣。
而她也确实不敢在厉泽谦面前告状,王氏是主母,趁厉泽谦不在时打杀了她一个妾室,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即便离了府再告诉厉泽谦,大军已经出征,他不可能调转回头替她讨公道,等他在外几年后回府,这事早就淡了,而她一个不能生养的妾室,能在兵权在握的侯爷心中留下几分情分?
果然是好算计,果真是王老夫人的亲女儿。
她想到这一层时,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浮起一丝悲哀。
在这四方高墙围成的宅院里,几个女人互相撕咬算计,她自己也何尝不是在利用和谋划?下定决心要离开侯府,未尝没有害怕被这深宅大院磨掉本心的因素,她已经快记不清自己从前是什么样子了。
她走神的时间有些长。
后脑忽然袭来一股力道,紧接着唇上被硬物抵住,一股湿凉腥苦的液体已经碰到了她的唇缝。
她回过神来,发现陆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摁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端着那碗药正往她嘴边送。
“敬酒不吃,给我灌下去!”王氏在一旁尖声催促。
若是一动不动地任由陆嬷嬷给她灌下这碗药才显得奇怪,夏宁便奋力挣扎起来,碗中的大部分汤药被洒落在地。
“你以为有这点小心思便能逃过去?”王氏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狼狈的少女,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这汤药,要多少有多少。”
果然,陆嬷嬷转身又从耳房里端出了一碗满满当当的浓黑药汁,身后还跟了两个面生的膀大腰圆的婆子。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站定,像两堵厚实的墙堵住了夏宁可能躲闪的所有方向。
“夫人,夫人……您不能这样……求您了。”
少女跪在地上,发髻在挣扎中散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颊边被药汁沾湿的皮肤上。
那张洁白柔嫩的面上溅着斑斑点点的药渍,一双眸子里蓄满了哀求的水光,紧蹙的眉心让人看了便忍不住想疼惜她。可这幅楚楚可怜求饶的模样落在王氏眼中,却只让她觉得又解气又怨恨。
“给我灌。”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粗厚的手掌按住少女瘦弱的肩膀和手臂,像摁住一只被翻过壳来的蝴蝶,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陆嬷嬷蹲下身,一只手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端着那碗药,对准她微启的唇缝便灌了进去。
腥苦的液体涌入口腔的瞬间,夏宁本能地想要闭紧喉咙,可那股冲劲太大了,药汁顺着舌根灌入喉咙。
口鼻间满是汤药腥臭的气味,连肩膀上被压着的疼痛都弱了许多,门外是半枝听到内里动静不对与守门婆子的争执声,夏宁双眸紧闭,眉心蹙得紧紧的。
王氏低头看着她匍匐在地、咳得浑身发颤的狼狈模样,嫌恶地别开了眼,语气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让她出去。”
陆嬷嬷躬身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一直守在门外的半枝听到动静不对正与守门的婆子争执,门一开她便冲了进来。看到地上那个发髻散乱,衣衫上满是褐色药渍,伏在地上咳得肩膀抽搐的少女时,她面色猛地一白,却半句都不敢多问,只弯下腰把夏宁扶起来,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带着她出了王氏的院子。
回到文云苑时,夏宁的咳嗽已经渐渐平息了。
半枝替她换下那身沾满药汁的衣裳,又绞了温热的帕子替她擦脸。她看着主子安安静静坐在床沿的模样,犹豫了许久,终是开口问道:“姨娘,方才在夫人那边……是出了什么事?”
夏宁抬眸看着这个或许是在整个侯府中对她最忠心的丫鬟,语声轻轻:“夫人灌了我绝子汤。”
室内已经点了灯,烛火摇曳在灯台上,晕出一室清寂温暖。
半枝的手一抖,本是捏在手中的褙子转瞬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她几乎站不稳脚,看着主子那张在烛火里显得格外精致的眉眼间夹杂着一丝虚弱的苍白,嘴唇抖了半晌才颤声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她是侯府的家生子,比谁都清楚子嗣对于这些高门大院里的女人意味着什么,一张绝子汤灌下去,断的不只是生育的可能,还有在这深宅里安身立命的根基。
夏宁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抚她,面色便倏地一下变了。
那股小腹里翻搅的痛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猛地弓下腰,双手紧紧摁住小腹,额角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唇色也在眨眼之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半枝被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扶住她的肩,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姨娘,您怎么了
夏宁紧紧攥着身下的枕巾,指节用力得泛了白,似她低声喘息着,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帮我倒些水。”
半枝慌忙转身去桌边倒了杯茶,等她端着杯子回到床边时,夏宁的疼痛似乎又重了几分。
她单薄的身子已经在床榻上蜷成了一团,微微打着颤,双眸半瞌着,眼睫在眼下投出两片颤动的阴影。
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丝,鲜红的血珠渗出来,衬着那张几乎透明的面孔,格外触目。
半枝骇得膝盖一软,跪在了床边的脚踏上,轻轻推着她的手臂,低声唤道:“姨娘,这样不行,奴婢去找郎中来”
她听说过,似绝子汤这等虎狼之药,若是用量或配伍不当,一个不好便是要人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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