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姑娘就在侧间”
夏宁觉得她的面上刮来了一阵风,她一闭眼的功夫,面前便多了一个健硕如山的人影。
他在榻前站定的时候,把她蜷缩在床榻上的那团小小的身体整个笼在了阴影里。
少女侧卧着,本就瘦小的身子因为蜷曲的姿势而越发显得脆弱单薄,她的面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把碎发黏在皮肤上,几缕黑发贴在鬓角,更衬得那张脸没有一丝血色。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杏核眼像是在迷雾里浸过一样,目光涣散而朦胧,久久聚不起焦点。
直到他的身影出现在她视野里,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滚出来,顺着她瘦削的瓜子脸一颗接一颗地滑落,无声地洇进枕头里。
“侯……侯爷……孩子、孩子……”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迷茫地辨认了半晌,虚虚地朝他伸过来,似是想去抓他的袍角。
厉泽谦的目光落在她腕上那只银镯上,那是他送她的,此时却空出了一大截,松松垮垮地挂在纤细的手腕上,他鼻腔里猛地一酸,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
她的手指蜷在他掌心里,一丝热气也无,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在了她裙摆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上,脑中嗡的一声响。
“郎中呢?还不快带进来!”厉泽谦大吼着,话音刚落他又改了主意。
“拿我的帖子去请御医!”
门外的厉蒙听令,不敢耽误半息,转身便跑了出去。
厉泽谦在她床边坐下来,想扶她又怕动了她的身子,两只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半晌,最后只僵硬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她还在低低地吟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他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她唇边,才勉强听懂了那几个反复滚动的字。
“侯爷、侯爷……我们的孩子……”
听着那几个字被她翻来覆去地嚼着,ll那颗被刀剑磨得冷硬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从胸腔深处漫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想把她拥进怀里,可他怕自己一动就会让她更疼,只能更紧地攥住她的手,用那种笨拙而干涩的语气一遍遍地重复:“无事的,孩子和你都会无事的。”
李婆子从外面请来的郎中最先赶到,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看到榻上夏宁的状况时眼前不由得一黑。
他强撑着在厉泽谦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替夏宁诊了脉,指尖按在少女细瘦的腕上,面色更是难看得堪比床上躺着的少女。
“到底如何了?你倒是说清楚!”厉泽谦压不住嗓子里那股焦灼,低声喝道。
郎中支吾了半天,嘴皮子动了又动,终是挤出一句:“姑娘这胎,怕是难保住了——”
话说到一半便撞上了厉泽谦那张阴云密布的脸,他吓得一缩脖子,后半截话咽回去换成了另一句,“老夫先去为姑娘开一剂保胎药。”说完便溜出了房间。
厉泽谦胸膛里那口气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来,等到御医被厉蒙带着小跑着进来,外面已被夜色完全笼罩了。
高御医约莫五旬上下,是太医院里出了名擅长妇科的圣手,连皇室嫔妃有了身子都常常请他诊脉。
他进门后也不多话,在榻边坐下,凝神替夏宁把了足足一盏茶的脉,两道花白的眉毛越皱越紧。
厉泽谦看着他面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心口像被人攥着慢慢收紧。
他这一生经历过的凶险时刻不少,在千军万马中单骑突围也好,带着一小队人马夜袭中军大帐也好,从未像此刻这版无能为力。
高御医终于将把脉的手指收了回来,没有当场开口,只是抬眼看了厉泽谦一眼,朝门外微微偏了偏头。
厉泽谦顿时升起不详的预感,起身跟着高御医走到门外,高御医便朝他郑重地揖了一揖,面上带着遗憾之色,低声道:“侯爷,恕老夫学浅,姑娘这胎,是保不住了。”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光晕在两人脚边晃来晃去,厉泽谦站在那里,背对着门扇。
他重新推门进屋时,榻上的少女正用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她在他走近床边时出声问道:“侯爷,孩子……是不是没了?”
只是这事她终归是要知道的,与其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不如让他来讲。
他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了,那双清澈得像鹿一般的眸子里头全是他,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信任,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那只凉滑的手,想说些什么,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哑得吓人:“你还年轻,好好调养,孩子总会有的。”
他的话音落下,就见到她大而亮的杏核眼中一下失去了焦距,紧接着一颗颗晶莹如珍珠般的泪滴断了线般滑落。
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泪珠坠落时轻轻砸在布料上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的。
厉泽谦的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伸出手臂把她拢进怀里,下颌抵在她头顶,声线哑涩:“御医说你身体底子好,精心调理一段日子,就能再次受孕了。”
她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埋进他胸膛里,散乱的发蹭了满脸的泪,声音闷闷的:“不是了,那也不是这一个了……是奴婢没保护好他……”
厉泽谦见不得她这样,心更是一抽一抽地痛起来,却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地将她抱得更紧。
才得知孩子的存在一个来月便骤然失去,这对男女紧紧相拥,一室寂寥。
“侯爷,高御医开的药煎好了。”半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浓郁的药味顺着门缝钻进来,苦涩的草木气息和屋内淡淡血气搅在一起,在空气中漫开。
“端进来罢
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被装在梅花纹白瓷碗中,被半枝端在红漆描金托盘上拿了进来。
“姑娘,吃药了。”半枝将托盘放在床头边的小台上,将夏宁扶起来半靠在床头上,给她后腰垫了个软靠,便拿起那碗药汁要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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