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天气闷热的、连檐角的芭蕉叶都蔫蔫地垂着，被日头晒得卷了边。
夏宁搬到文云苑已有月余，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去王氏和厉老夫人那里露个脸之外，半步都没踏出院门。
她心里明白，暗中等着她出错的人怕是已经等得焦躁了，而她已经太久没有给出任何可趁之机了。
这日午后，半枝被她支去府外买书。
夏宁靠在窗边看她提着裙摆出了院门，才转头吩咐刘婆子去大厨房取晚膳。
广闻候府中只有厉老夫人住的福寿院和前院书房配有小厨房，其他各个院子都是到了饭点由公中的大厨房统一提供饭食。
夏宁前段时日吃得都清淡，这回却在交代刘婆子的时候多说了一嘴。
“近日口中发淡，用膳都没甚滋味。”夏宁浅浅蹙着笼烟眉，精致秀气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愁绪，衬着那张娇弱的瓜子小脸愈发惹人怜惜。
刘婆子瞧了都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声这丫鬟当真是生了一张让人疼宠的面皮，可惜没那个命享这份福。
“那老奴给姑娘拿些味重的菜来。”为满足各院人等的口味，大厨房每顿都会准备不同口味的菜。
见夏宁应了，刘婆子便压抑着兴奋又紧张的心情，从大厨房拿了晚膳回文云苑。
等她端着晚饭回来时，夏宁往桌面上扫了一眼，两荤一素一汤，糖醋排骨、樱桃咕咾肉、炝炒缸豆、黄豆猪手汤，还有一碗红油抄手。
那碗抄手做得红油锃亮，浮着几粒白芝麻和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冲人鼻尖。
夏宁的目光多停了一瞬，刘婆子便忙揣着手解释道：“老奴瞧着那红油抄手做得色香俱全，鲜香微辣，想着姑娘口中淡，便替姑娘拿了一碗。”
“嗯。”夏宁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先尝了几筷子菜，才端起那碗红油抄手慢慢吃了。
八只鹌鹑蛋大小的抄手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也喝了几口。她搁下碗筷时拿帕子压了压唇角，抬头朝刘婆子笑了一下：“今日的抄手确实开胃。”
刘婆子那颗砰砰乱跳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麻利地收拾了碗筷退了出去。
用完晚膳歇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将暗未暗，半枝仍未归来，夏宁便如往常一样起身走出屋门，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正房门外守着的丹平见了，连忙迎上来搀住她的胳膊，脆生生地道：“姑娘，婢子陪您走走吧。”
丹平是个眉眼机灵的小丫头，平日里最爱说笑，这时一边虚扶着夏宁慢慢走，一边叽叽喳喳地同她闲聊，夏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沿着青石小径绕了一圈又一圈。
两人在院中绕了第四圈的时候，夏宁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眉间轻轻一蹙，右手覆上了小腹的位置。
“我感觉肚子有些不舒服。”
丹平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小丫头毕竟年纪还小，她白着一张脸，愣了两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婢子扶姑娘进屋去，再去找郎中来给姑娘瞧瞧。”
不知是不是她太焦心腹中胎儿，走上通往正房的台阶时，手一甩打到了丹平右手的手腕。
丹平手腕上的那串木珠手链竟应声而断，圆润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散落在青石台阶上，天色已暗，夏宁走得急，一脚踩下去正好踏上了一颗圆滚滚的珠子，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姑娘！”丹平惊叫一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可丹平才十二三岁，身子骨都没长全，被夏宁往下一坠的力道一带，非但没拉住她，自己反倒跟着摔了下去。
夏宁的后腰磕在石阶的棱角上，一阵尖锐的痛从尾椎一路蹿到后脑。紧接着小腹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住了，一阵一阵地收紧，那股疼比后腰的磕碰要凶猛百倍，她蜷起身子侧躺在地上。
一阵让人窒息的死寂后，一向静谧安然的文云苑中，与夏宁痛苦的呻吟一同响起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姑娘！”
“快叫郎中！”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和慌乱奔走的脚步声。
丹画从厢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地上的血时整个人僵住了，刘婆子从倒座房那边跑过来，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看到那摊正在慢慢扩大的殷红，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夏宁躺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凉的青砖，眼角余光里能看见身下的草绿色襦裙正在被一种深沉的红色一点一点地浸透。
最后是刘婆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弯下腰将夏宁抱了起来。
她虽是个干粗活的老婆子，手上倒有几把力气，将面色惨白的少女抱进屋里。
刚把夏宁放在侧间的床榻上，院门外便传来了半枝惊怒的声音：“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她怀中还抱着一个素色的布包，大约是刚从书铺子里买回来的几本书。
待她跨进门槛看到榻上那头涔涔冷汗的少女和裙摆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红时，她的面色倏地变了，可那抹慌乱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她几乎是一刹那间便镇定了下来，沉声吩咐：“刘婆子，麻烦你去请郎中过来。丹平，你去前院寻侯爷，丹画去把前头郎中的保胎药煎上，李婆子，你去烧一桶热水。”
几个人像找到主心骨了的应声散开，院中重新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说话声。
夏宁闭着眼躺在榻上，小腹里那股绞肉般的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她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哼出声来。
半枝的吩咐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刘婆子和丹平果然被分到了最不要紧的活计上。她心里暗暗点头，半枝倒是比她有宅斗头脑多了，可惜眼下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夸赞她了。
为了能达到最真实的效果，这假孕药果真能以假乱真。
不知过了多久，她汗湿的额头被柔软的帕子来回擦拭，把一张帕子都浸得湿透了，才听到院外嘈杂的人声。
“人呢！在哪！”男人近乎咆哮的吼声仿佛将这座小院都震得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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