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滂沱的暴雨,终于彻底停歇。

  山间的风褪去了湿冷暴戾,变得轻柔温煦。

  阳光穿透层层枝叶,洒落小山村的每一寸土地,冲刷干净的泥土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静谧又治愈。

  这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困住了整座山村,也困住了洛锦与裴青柏短短数日。

  可这几日,却是两人近来最安稳松弛的时光。

  没有裴家的尔虞我诈,没有暗处层出不穷的算计,没有需要时刻紧绷的防备。

  不用想着经络理疗的进度,不用提防裴南御的阴毒诡计,更不用伪装人设步步周旋。

  山村日子简单又纯粹,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村民淳朴热忱,三餐粗茶淡饭,烟火气十足。

  洛锦每日晨起,先替裴青柏热敷双腿,帮他按摩疏通淤堵的经络,陪着他在小院晒晒太阳,闲话几句家常。

  裴青柏高热早已褪去,身体日渐好转,双腿的知觉也愈发清晰。

  只是连日静养,未曾尝试发力,依旧依赖轮椅。

  他多数时候只是安静看着忙碌的小姑娘,看她帮村民收拾碗筷,看她坐在院边石阶上晒发丝,眼底的温柔日复一日沉淀,浓得化不开。

  褪去所有豪门纷争的枷锁,两人依偎相伴,静谧岁月温柔得不像话。

  外界的风雨权谋,仿佛被重重青山彻底隔绝,只剩彼此的温情与安稳。

  这天清晨,天光大亮,空气澄澈干净。

  村民阿福扛着农具,正要出门下地,路过小院时顺口喊了一声。

  “锦锦姐,山洪退透了,田里的庄稼全被大水冲倒压烂,我和小梅去田里扶秧苗、清杂草,不然今年收成全毁了。”

  洛锦正拿着帕子,细细擦拭裴青柏的指尖,闻言立刻抬眸,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

  她随手放下帕子,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角,主动走上前。

  “阿福哥,我闲着也是闲着,我跟你们一起去帮忙吧。”

  山村农户劳作辛苦,连日大水过后,田里定然一片狼藉。

  这几日承蒙村民照拂,她闲着心底不安,总想力所能及搭把手。

  阿福还未应声,一旁收拾竹篮的小梅连忙跑过来,伸手轻轻按住洛锦的胳膊,连连摇头。

  “别别别,锦锦姐你可别去!”

  小姑娘眉眼淳朴,语气真切又恳切。

  “你细皮嫩肉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干过田里的粗活?泥地又湿又滑,秧苗扎手,一不小心就会摔伤蹭破。”

  她说着,转头看向轮椅上的裴青柏,又把洛锦往院里推了推。

  “你就在家好好陪着裴大哥就行,他身体刚好,腿还不方便,身边离不得人。田里的活累得很,我们兄妹俩忙活就够了!”

  洛锦还想再说些什么,小梅已经麻利背上竹篮,拽着阿福快步跑出了院门。

  两人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村口的青石小道上。

  小院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微风穿过院墙,吹动院中晾晒的薄衣,轻轻晃动,静谧悠然。

  偌大的院子,只剩洛锦和裴青柏两人。

  洛锦转过身,缓步走回轮椅旁,微微弯腰,伸手轻轻替裴青柏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眉眼温顺,带着一点无事可做的慵懒。

  “看来,我只能乖乖留下来陪你了。”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娇憨的无奈。

  裴青柏抬眸,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的身影,薄唇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他微微抬手,温热的指尖轻轻勾住她垂落的一缕长发,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发丝。

  “留下来陪我,不好吗?”

  指尖的温热触感,顺着发丝蔓延,撩得人心头发痒。

  洛锦顺势微微俯身,凑近他身前,鼻尖几乎要对上他的视线。

  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乖巧又暧昧。

  “当然好。”

  “只要陪着你,在哪里都好。”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裴青柏心底,漾开层层暖意。

  他眼底情愫翻涌,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

  力道急促又杂乱,打破了小院的静谧。

  伴随着一道沙哑粗犷的男声:“有人在家吗?路过赶路的,口干得厉害,讨口水喝!”

  洛锦没有丝毫防备。

  山村村民向来热忱,这几日往来问路讨水的路人不在少数。

  她不疑有他,直起身笑着应声:“有的,稍等!”

  话音落下,她转身快步走向院门。

  裴青柏坐在轮椅上,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心底骤然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

  山间村落极少有陌生路人赶路,更何况是灾后未通的山路。

  可不等他开口阻拦,洛锦已经伸手拉开了老旧的木门。

  院门敞开的瞬间,洛锦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门外站着的,根本不是普通路人。

  为首的男人身形彪悍,面色阴鸷,眉眼带着凶狠戾气,正是当初废弃厂房里,被安保抓捕、却趁乱侥幸逃走的绑匪头目,程超!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凶悍的黑衣壮汉,三人满身风尘,眼底带着蛰伏的狠戾与怨毒。

  四目相对的刹那,洛锦浑身一僵。

  心头警铃炸响,所有慵懒温柔尽数褪去。

  是漏网的绑匪!是裴南御的人!

  电光火石之间,洛锦下意识想要立刻关门避险。

  可程超反应极快,早有防备。

  他抬脚狠狠抵住木门,粗壮的手臂猛地发力,强行向内一推。

  沉重的木门被瞬间推开。

  巨大的力道撞得洛锦连连后退两步,身形踉跄。

  不等她稳住身形,程超快步上前,抬手狠狠劈在她的后颈。

  力道又狠又准。

  嗡的一声。

  剧烈的眩晕瞬间席卷洛锦,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纤细的身子直直往下倒去。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呼救声,意识便彻底陷入黑暗。

  “锦锦!”

  裴青柏瞳孔骤缩,心底的恐慌与暴怒瞬间炸开。

  方才数日安稳沉淀的温柔尽数碎裂,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亲眼看着心爱的女孩被人一击打晕,软软倒落在地。

  极致的慌乱与护妻心切,冲垮了双腿多年的桎梏与麻木。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焦灼与疯狂。

  数年无法正常站立的双腿,在极致的情绪冲击下,骤然迸发一丝力气。

  裴青柏猛地双手撑住轮椅扶手,脊背骤然发力。

  双腿僵硬颤抖,酸胀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却抵不过半分眼见洛锦受伤的剧痛。

  他硬生生,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身形挺拔却不稳,双腿剧烈颤抖,膝盖微微打晃,根本无法支撑全身重量。

  他勉强站稳一瞬,身体摇摇欲坠,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经络刚刚疏通的双腿,根本承受不住骤然站立的力道,每一寸经脉都在叫嚣着酸痛钝痛。

  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

  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眼前三名绑匪,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周身气压低至冰点,寒意凛冽逼人。

  “放开她。”

  裴青柏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隐忍与暴怒,字字淬冰。

  程超几人见状,愣了一瞬。

  看着原本终身残疾、困于轮椅的男人,此刻竟硬生生站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戏谑的狞笑。

  “哟?真是稀奇!裴家大少爷居然能站起来了?”

  程超嗤笑一声,抬脚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形不稳、摇摇欲坠的裴青柏,满脸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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