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璋斟酌用词,还在思索,皇帝催促道,“有话真说。他还能做下什么令朕惊讶的事不成?”
“长平侯府地下,发现许多骸骨,应该都是女子,整个暗室中臭不可闻,估计也得有四十几人死在密室内。”
“哦?都是些什么人?”
“良家女子,签了卖身契的。”
“事情可有传到街上?”
“还不曾。”
“承璋,此事不宜外泄,把那密室埋了。”
“父皇?”
“这件事不要写入承远的罪行中去,只说太阳宫财物一件事即可。别的一字不提,坐实欺君之罪足够承远受的了。”
承璋低头道了声,“是。”
皇上召见宋焰,承璋便退出大殿,皇帝叫住他,“承璋,这次你做的很好。”
又有太监来报,说长平侯在沈家做客,被沈正源绑来送入宫中。
皇上有几分意外,承璋插了句,“父皇,其实儿臣的消息也是托了沈家嫡女昭昭查访出来的。”
皇上眼睛落在承璋身上,“你与她一向相熟,她肯受你所托,倒也不意外。”
“也是再三说了,她才愿意冒此奇险。若被承远发现,她……定是走了死路,请父皇留意。”
“朕会嘉奖沈家父女。你回去吧。”
承璋这才放心离开。
他最担心的莫过于,玲珑明明立了功,却会被皇上认为是承远身边出了背叛之人。
防谁都好防,枕边人最难防,若是招致父皇厌憎,他可是为玲珑招了大祸了。
好在他说是自己求着玲珑去查的,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
玲珑也算为皇上做事了。
查出太阳宫失盗案,那是实实在在的金子,国库空的皇上已经无计可施了。
此时正是久旱逢甘霖,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应了玲珑的请求,配合她除了长平侯。
皇上只要召见宋焰,就会交叉问话,他所说的一切,都能被宋焰证实。
宋焰那边自然也备了一套说辞,李承远以宋焰的妹妹为质,让宋焰听话,也是事实。
他想了一遍,证据齐备,这次李承远可逃不掉了。
出宫时,与李承远相向而行,两人不期而遇。
此时的李承远已经松了绑,可他眼里的镇定已经消失,远远看到承璋,他就知道自己被人暗算了。
“是你!竟然是你!”他大叫着向承璋冲过来,被御林卫按住。
他眼中射出绝望,高叫道,“为什么?”
阔大的广场上,他的声音刚出口就散了,此时夜已深,除了三三两两的侍卫,这里已没了人迹。
承璋上前,两人面对面,承璋为他整了整衣领,低声道,“可能因为你占了军功,还贪了金子,还敢娶了玲珑。”
李承远张大嘴巴,“你、你好卑鄙,敢觊觎嫂嫂?”
“李承远,若说我此生一大恨,便是明明我费尽心思拆散玲珑和宋青书的婚事,只因为应了趟皇差,回来她就过了侯府大门。”
“李承远,我对玲珑的那一点心事,你真不知晓?”
“你娶她入门,还待她不好,我如何不恨?你暗怀小心思与我偷偷私底下做对,以为我从未察觉?”
李承远见了鬼似的看着承璋,这个整日里没半点正形,嘻嘻哈哈的弟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心思单纯的少年。
“父皇只恼你敢独占太阳宫的俘掠物,胆大包天。这是欺君大罪,至于你通敌之事,父皇并不打算追究。”
“你该高兴,早些年我那么相信你,大力向皇父举荐你。所以,我猜你不会死。”
“李承远,背后向我捅刀子的人,我绝不容忍。”
承远脸色发灰,承璋说这些话时,沈正源离得远,不曾听到。
只是看两人剑拔弩张,便知二人不可能重修旧好。
“我为皇上……”承远大喊一声,只喊了一半便打住话头,他不敢再往下说。
再敢多说一句,就是自寻死路。
他认命地垂下头,被侍卫推搡着向大殿走去。
……
李承远被褫夺侯爵之位,永久圈禁于府邸,遇赦不赦。
密室被皇上一道密令就地掩埋。
李承远在这间暗室中所有的罪恶被一铲铲黄土盖住,永远不会大白于天下。
那里重新种上花草,一场春雨,就再难见荒芜踪迹。
几十条性命,销声匿迹,像从未曾来过人间。
玲珑那夜从侯府随父母离开就没再决定回去。
听了这个消息,只余感慨。
那些花季女子签下卖身契的那天,究竟一个个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又是揣着如何的憧憬走入那美丽华贵的府邸?
皇帝不在她预料之内,令她十分费解。
承璋来访给了他答案。
那日依旧下着缠绵的秋雨,桂花谢落,残香犹在。
只是小小的黄色花瓣被雨水打落在地,碾碎成泥,叫人心有不忍。
琉璃与承璋一起回了娘家,得知侯府出事,但姐姐已经和离,这次回府,琉璃心里存着几分看笑话的心思。
沈夫人依旧住在从前冯衡住的那间院落中。
主院空着,宴席设在沈夫人院内。
锦春站在玲珑身后伺候,玲珑沉默不语,席上只是承璋与沈正源闲聊。
“岳父,街上已经有了闲话,说玲珑和离后一直住在娘家,不成体统。”
沈正源叹口气,没接话,他不能赶女儿走,但女儿身为下堂妇一直住娘家的确不合适。
玲珑慢悠悠吃饭,不声不响,耳朵里听着他们说话。
“我倒有个想法,岳父听听?”
见沈正源默许,承璋笑道,”前儿我把四皇子旁边的空宅子买下修整过了,若是玲珑不弃,可以搬过去住。“
“那可是个好位置。”沈正源说。
那是先朝老臣空下的宅子,那人老了老了,查出贪墨,晚节不保,那宅子人人说不吉利,上好的位置空置多年。
没想到四皇子买下了它。
其实完全可以和四皇子府打通,整条街巷便都是四皇子的宅子。
琉璃一下就恼了,买宅子的事瞒得她一丝不漏,她可是如今执掌皇子府的侧妃。
她眼睛都瞪圆了,盯着姐姐。
却见玲珑不急不缓抬起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承璋,轻启朱唇,应了声,”好。”
承璋脸上,像平静湖面投入一粒小石子,荡漾开一圈圈笑意。
琉璃再也忍不住,猛地将手里的象牙箸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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