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还是当着父亲的面。

她意识到承璋已经生气了。

她对承璋的情绪变化异常敏感。

大约是她自己本身是那样的人吧——对身边人的情绪有着十分准确的捕捉能力。

打小她就这样。

承璋笑着对她道,“怎么了?发这样大的火气?要不是饮点败火的汤羹?”

她扫视一圈,姐姐微微垂首,一副她最厌恶的平静模样。

父亲的诧异里带着警告。

沈母亲与她从不连心,像个熟悉的陌生人。

她孤军奋战,坐在一群不是敌人也不亲近的亲人之中。

她突然很想自己的母亲。

于是,她硬挤出个笑意,责怪承璋,“你怎么也不早说?我好准备一下,以后和姐姐做邻居,那可就热闹了。”

“你亲姐姐,有什么好准备的。”承璋释然,握一下她拍筷子的那只手。

“可我毕竟是府里的掌事人,咱们家买下隔壁宅子这么大的事,我应该知道呀。”

她嗔怪着,这态度略出格,却显得她与承璋很亲密,沈正源满意地笑出来。

“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客气,承璋一番好意,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沈小不少该出阁的女孩子,也有要订亲的子侄们,玲珑,不是为父容不下你,的确这名声好说不好听。”

“父亲不必解释。女儿懂得,女儿与父亲的想法是一样的。”

她慢悠悠地说,一点不慌,早在侯府转移自己的嫁妆时她已经托宋焰买下一处宅子。

她和自己的几个丫头带上夏妈妈足够住。

有退路,自然不慌。

琉璃看着姐姐,那样从容,咬着牙为姐姐舀了碗汤递过去,“姐姐,以后你我成了邻居,妹妹有事,还希望姐姐多给出出主意。”

玲珑接过汤,道了声,“好说。”

琉璃几乎咬碎银牙,扫了丈夫一眼,见承璋真的高兴了,才暗暗出口气。

她心中想的全是那没到手的正妻之位,再多委屈,也得先咽下去。

至于玲珑,她不明白姐姐一直要强,为什么愿意搬到别人给的房子里。

也许,玲珑这次真走投无路了,可她为什么那么镇静?

下堂妇,三个字,真像一把耻辱剑,能把人钉死。

琉璃夹了一箸海参,瞟见姐姐向承璋扫了一眼,眼神中带着谢意。

她被一股窒息感扼住了喉咙,还夹着一股巨大的恐惧,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总之,就是下意识的,她无比憎恨玲珑,恨她和离,恨她在沈府横着走,恨父亲一直以来都偏心姐姐。

在沈府,玲珑要风得风,好不容易,她费尽心机嫁到姐姐头上去,以为按父亲的秉性一定要高看自己超过姐姐。

可是她想要的并没有发生。

姐姐不知道做了什么,给父亲喝了什么迷魂汤,父亲依旧待她那么好,现在更是连她的夫君也对玲珑照顾有加。

为什么?

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是姐姐更有才华?还是姐姐生得更漂亮?

不是的。姐姐没有她生得娇美,她像她母亲,相貌姣如日月之光。

姐姐像一池寒潭,眼睛那么深那么冷。

哪个男人会喜欢姐姐这样头脑比男人还聪明的女人。

姐姐那眼睛看了真叫人害怕。

她此时此刻想抓住头发尖叫,想把手上的筷子一把插入玲珑眼睛里。

她忍得好辛苦,脸笑得快僵了。

宴席终于结束了,可她的磨难并不曾结束。

姐姐起身,向外走,承璋跟在她身后,还有父亲也一起出去。

她赶紧跑出门,却见三人向着二院走去——

她却只能留在内宅。

只因为姐姐已经是下堂妇,不再需要避着外男?这是什么鬼道理!

她追到垂花拱门,三人走过这道门向着书房而去。

这间书斋是整个后宅女人的禁地。

连她母亲最得宠的时候也不曾进去过。

沈正源很纵容琉璃的母亲,十分偏爱,可母亲不能去书房。

有事也只是喊小厮通知沈正源。

如今,玲珑倒闲庭信步与三人并肩去了书房。

她突然又转过脑子来,去书房说的都是大事,两个男人商量的事定是朝廷之事,那姐姐有什么资格参与其中呢?

咦,对了,姐夫去哪了?要说资格,姐夫才有资格和爹一起到书房商量事情。

今天回娘家时,承璋只说玲珑和离了,去瞧瞧。

琉璃尚不知道长平侯出事。

到了晚上,让琉璃更惊讶的答案揭晓了。

沈正源被皇上重赏,分封田地六百亩,又赏了许多金银玉器。

沈府像早就知道这个喜讯,晚上大摆宴席。

玲珑穿了一身墨绿彩绣裙,稳重又别的韵致,看得琉璃直发呆。

那不是从前姐姐的品味,姐姐如今的确更成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莫名自信。

琉璃嫉妒也不得不承认,姐姐很是吸引人目光。

姐妹两人站在一处,像并蒂花一样美丽。

沈正源春风得意,他与承璋、玲珑在书房中聊过,已经猜到皇上不会升他官位,玲珑也不希望父亲升迁,大家得了想要的结果,并不意外,都很高兴。

至于承璋,他自己说道,”依皇上的性子,我只要耐心等着,你们看吧,过几天,定会封王。”

他等这一天许久了。

二哥封了太子,在宫中自有一股势力,时常故意压着承璋,他很需要这次封王,以便对抗太子。

“其实那宅子,我就是送给玲珑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她这次帮了我大忙。”

“没有拿下李承远的功劳,皇上怎么好封赏我?”

玲珑摇着玉柄缂丝团扇道,“皇上不满太子久矣,太子总想着彰显自己的能力,殊不知,皇上最惧怕的就是太子能力太强。”

“太子若是不知收敛,后头的日子,宫里争斗只会愈发激烈。”

承璋惊讶地看了玲珑一眼,这点话,他府里的幕僚与他商量多少次,最终得出了结论。

——太子位置远没有想的那么稳。

玲珑竟一语道破。

“谁叫太子是皇位的继承人呢?皇上身子还健壮,自然没关系,待皇上衰弱之时,你们且看吧。”

连沈正源也对玲珑有点刮目相看了。

她又没上过朝,怎么揣测帝心如此精准?

“承章,若是皇上封你为王,你别忘了推辞一番。”

承璋含笑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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