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律师的车稳稳地停在大门外,车门打开,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走下车来,精心打理的头发梳得根根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精明而克制。
他下了车,先不急着进门,而是站在门口理了理衣襟,才迈着沉稳的步子朝里面走来。
“哟~,何大律师,你这大忙人,今日肯赏光,我这小宴可算是蓬荜生辉了!”霍太笑着迎上去,语气熟稔。
何兆荣微微欠身,脸上的笑容得体而矜持:“霍太相邀,何某岂敢推辞,今日来迟了些,路上被一桩案子绊住了脚,还望霍太见谅。”
“哪里就迟了,时间刚刚好,我们这儿还没开场呢!”
说完霍太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又转身向三个干女儿介绍:“这位是何兆荣何大律师,港城法律界鼎鼎有名的人物,你们还不快过来见礼。”
三人闻言都上前一步道了声:“何律师好。”
何兆荣的目光在三个姑娘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在令颐身上停了一瞬。
他自然是知道霍太新收了个干女儿的,今日一见,果然生得十分出众,但比容貌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这姑娘问好时那股子从容舒展的气度,站在另外两位同样出挑的小姐身旁,竟丝毫不显局促。
何兆荣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而不失分寸:“都说霍太眼光独到,今日才知此言不虚。三位小姐站在一起,让我这常年跟案子打交道的人,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这话说得体面,没有像陆鸿生那样带着几分轻佻的调侃,也没有像赵太太那样过分热络,而是维持着一个大律师该有的风度和边界。
霍太听了,脸上笑意更深,侧头对三人道:“何律师是干妈的老朋友了,你们往后若有什么法律上的事,可少不得麻烦他。”
何兆荣接话:“霍太说笑了,三位小姐有您做靠山,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缠身。不过若有需要,何某定当尽力。”
三人闻言,都笑着道了声谢,没有多话。
众人正说着话,又有一辆车在大门外停下,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梁月华。
她今年三十五六岁,至今未婚,是已故梁爵士的独女,也是半山社交圈里出了名的冷美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玄色暗纹旗袍,外搭一条墨绿色披肩,头发用一根玉簪绾在脑后,除了一对珍珠耳坠外,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首饰。
可她往那里一站,通身那股子清冷矜贵的气派,比那些满身珠翠的太太们不知高了多少。
“月华来了。”霍太快步迎上去,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还担心你今日又有别的事要忙呢。”
梁月华淡淡一笑,语气轻缓:“你办的宴,我自然是要来的,只是来得晚了些,路上有些堵。”
“梁小姐,许久不见。”
一旁何兆荣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而克制,“上回在港督府的慈善晚宴上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跟梁小姐多聊几句,今日能在霍太府上再会,倒是巧了。”
梁月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何律师好记性,那日晚宴上人多,我又不善应酬,没顾上与何律师说话,失礼了。”
“梁小姐言重了。”何兆荣笑着摇头,
“梁小姐那晚一直在跟几位太太谈论捐助女校的事,何某虽站在一旁,却也听得入神。梁小姐对教育的热忱,何某深感佩服。”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疾不徐,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端着架子,倒让梁月华多看了他几眼。
她是个极敏锐的人,自然听得出是他的真心话,而非寻常应酬场上的客套。
“何律师谬赞了。”梁月华轻声道,“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跟何律师这些年替那些请不起律师的贫苦人奔走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虽不多,却句句都透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
霍太在一旁听着,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早就看出何兆荣对梁月华有几分不同,今日借着家宴的机会,倒也算顺水推舟。
“好了好了,你们二位就别在门口互相恭维了。”霍太笑着打趣,
“有什么话,进去坐下慢慢说,今日来的都是熟人,你们尽可以好好聊聊。”
梁月华闻言,面上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只微微偏开目光看向别处。
何兆荣倒是坦然,朝霍太点了点头,又对梁月华做了个“请”的手势:“梁小姐先请。”
梁月华也不推辞,轻轻一颔首,便与何兆荣并肩往屋子里走去。
两人一齐走在暖黄的灯光下,竟像一对从旧画里走出来的璧人。
沈若棠站在令颐身旁,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道:“看见没有?何律师对梁小姐,八成有意思。你瞧他刚才说话的样子,声音都跟同别人说话时不一样。”
令颐忙拉了拉她的裙子,示意她别多嘴,又往霍太那边看了一眼。
霍太正跟刚进门的顾太太寒暄,并没有注意到她们。
令颐这才小声道:“别乱说,当心让人听见。”
沈若棠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的收了声。
赵曼云却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个慢慢走远的背影,并未加入身旁姐妹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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