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鸿生来得稍晚一些,他一进门就朗声笑道:“霍太,您这花园里的花开得真好,大老远就闻着花香了。”
霍太抿唇一笑:“陆老板这张嘴,走到哪儿都跟抹了蜜似的。”
陆鸿生又转头对沈若棠道:“若棠小姐今天这一身,粉粉嫩嫩的,跟朵桃花似的。”
沈若棠一抬下巴,轻哼一声:“陆先生少拿我打趣,上回在宴会上您欠我的那支舞还没还呢。”
陆鸿生哈哈大笑:“记着记着,今晚若有机会,一定补上。”
他说完,目光终于落在一旁的令颐身上,明显多停了一瞬:“哟~霍太这是从哪儿请来一位这么靓的小姐?今晚这满园的花儿,只怕都被她给比下去了。”
令颐迎着他的目光,莞尔一笑:“陆先生过奖了,这满园春色各有千秋,我不过是托了干妈的福,沾了几分霍家的光彩罢了。若说把花比下去,那也一定是今晚这满园的花开得太好,陆先生一时看花了眼。”
她既没有顺着他的调侃得意忘形,也没有生硬地把话顶回去让他下不来台,而是把话头轻轻拨开,将焦点从自己身上转到了花园景致和霍太的体面上。
陆鸿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分寸?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开:“霍太,您这位千金不单人靓,更是生了一张巧嘴,陆某今日算是领教了。”
霍太四两拨千斤地把他的试探给接了去:“陆老板最会哄女孩子,可惜我这些个女儿,都不吃这一套。”
陆鸿生讨了个软钉子,倒也不恼,只搓着手笑:“霍太护得紧,陆某甘拜下风。”
霍太斜他一眼,笑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陆老板今天可是我请来的贵客,若再盯着我家姑娘看个没完,当心我让人把你那杯酒换成醋。”
陆鸿生忙摆手:“不敢不敢,霍太说笑了。”
赵曼云适时开口:“陆先生快里面请吧,舍下备了好茶,也给您醒醒神。”
陆鸿生被她这一岔,便顺着话头往厅里去了。
令颐这才松了口气,微微垂下眼帘,唇角仍噙着那抹浅笑,像是方才那番机锋从未发生过。
她知道,像陆鸿生这种在风月场里见惯世面的人,最擅长的便是用玩笑试探对方的深浅。
你若认真了,他说你开不起玩笑;你若顺着他说,他便会愈发得寸进尺。
最好的应对,便是不卑不亢地接住,再四两拨千斤地送回去,让他知道这朵花虽好,却不是轻易能摘的。
之后到场的赵世昌夫妇最是热络,赵陈淑贞还没走到门口,声音便先传了过来:“宝珊!哎呀,我可想死你了!”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南洋珍珠,步伐利落地穿过大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霍太面前。
一把拉住霍太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连连赞道:“你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上回见你还在说入秋以后总觉得乏,如今瞧你这面庞,红润得跟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似的,莫不是家里添了喜事?”
霍太被她这一通热络的问候逗得笑出了声,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淑贞你这张嘴啊,见了面就没个消停,我还能有什么喜事?不过是家里多了个孩子陪着,日子过得热闹些罢了,倒是你,上回听人说你去了一趟南洋,玩得可尽兴?”
“别提了!”赵太太一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懊恼,
“那边的天气热得我头昏脑涨的,一回来就病了两天,倒是你这里,清清爽爽的,连空气都比外面甜三分。”
她说着,目光便越过霍太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站着的三个年轻姑娘身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哟,这就是你家这三个姑娘——啧啧啧,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
她说着已经松开霍太的手,几步走到沈若棠面前,又拉住沈若棠的手说笑:“若棠啊,上回你在李太太牌局上赢了我四圈,今天可是在你家里,你可得让着我些。”
沈若棠乐不可支,挽着她胳膊道:“赵伯母您放心,今晚有您大显身手的机会,我不跟您抢。”
赵太太又转头对赵曼云道:“曼云,你上回替我挑的那块料子,我做成旗袍了,穿上可好看了,还是你眼光好,下次逛街我再约你。”
赵曼云点头笑道:“好,赵伯母有需要只管叫上我,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这时,赵太太也终于瞧见了令颐,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看了她好几秒,才不舍的移开目光,回头对霍太道:“宝珊,你也太会藏了吧?这么标致的姑娘,你居然现在才带出来见客!”
说罢,她便伸手把令颐拉到身边:“这就是令颐吧?我来之前还想着宝珊新收的干女儿是个怎样的女孩呢!今日一见,真是可人疼。”
令颐被她拉着手,始终含着笑,语气柔和而不失大方:“赵太太过奖了。总听姐姐们提起您,都说赵太太眼光好,她们都由衷佩服,今日一见,才知姐姐们说的竟一点都不虚。您今天这身旗袍可真漂亮,衬得您气色格外好。”
赵太太本就爱听人说好话,令颐这话又夸到她了心坎里,她顿时眉开眼笑,拍着令颐的手背对霍太道:“宝珊,你这干女儿可太会说话了,句句都说到我心坎里。我喜欢她!”
说完,她又回头朝丈夫道:“瞧霍太这干女儿,收得真好。”
赵世昌笑着点头:“霍太好福气,三位小姐今晚都出落得跟画儿似的。”
霍太心里十分受用,面上却端着得体的笑,半真半假地应道:“哪里哪里,往后还要靠你们这些长辈多照应。”
赵太太连连摆手:“这是自然,我就喜欢这些漂亮的小姑娘,你可别舍不得放她们出来跟我走动。”
霍太笑道:“就怕她们几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跟你们这些成了精的长辈打交道,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赵太太笑骂:“你这张嘴,忒不饶人了。”
众人说笑着往厅里走,赵太太却还拉着令颐的手不放,边走边侧过头来细细打量她,目光在她颈间那枚蓝宝石项链上停了一瞬,随即赞道:“这条项链成色真好,宝珊,这样的好东西你也舍得给小姑娘戴。”
霍太笑道:“好东西给了懂得珍惜的人,才算没糟蹋。她若是个不知轻重的,我也不会给。”
赵太太听了,回头看了霍太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却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令颐的手背:“那你可得好好戴,你干妈舍得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你,那是真疼你。”
她这话说得亲昵自然,像是在交代自家晚辈,但令颐还是从她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旁人都听不出来的深意。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声:“是,我一定好好爱惜。”
赵太太满意地松开了手:“好孩子,往后得空了,记得来我那儿坐坐,我那儿别的没有,好茶好点心倒是管够的。”
令颐笑着应下:“一定会去叨扰赵太太。”
正说着,大门那边又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何兆荣大律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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