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桌,人入席。

王老板坐在六丫头对面,王丽云坐在两人旁边。

桌上摆了四个菜,比平时的伙食丰盛得多,王丽云还特意开了一瓶酒,给王老板满上一杯。

六丫头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那三碗汤就放在王丽云身前,一样的碗,一样的颜色,看不出任何分别。

王丽云先给王老板端了一碗:“来王老板,先喝点汤,开开胃!”

王老板接过汤碗,咸猪手趁机在她手上摸了一把,一边色眯眯的看着两人,一边把汤喝了个干净!

看着这一幕,六丫头顿时明白,这碗汤只怕也不干净。

好你个王丽云!

真是好样的!做的可真绝!!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时王丽云又把一碗汤放到六丫头面前,笑着说:“阿六,多喝点汤,补补身子。”

六丫头依言端起碗,凑到嘴边作势要喝,余光却一直关注着王丽云的表情。

王丽云紧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急迫,像是恨不得替她把那碗汤灌下去。

看来错不了!

她的这碗汤,有问题!!

她抿了一口,没有咽下去,趁王丽云转头给王老板夹菜的一瞬间,把那口汤吐在了袖子里藏着的帕子上。

随即放下碗,拿筷子夹了一口菜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目的不只是让自己不喝这碗汤,她这次要一劳永逸,让阿爸和王丽云彻底断了念想。

王丽云给她下药,是为了让她和王老板之间发生点什么,那她就反过来,让王丽云自己来承受这个后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六丫头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被自己心里那股涌上来的狠劲震住了,指尖微微发凉。

可她随即想到了几个杳无音信的姐姐,她们被人领走时自己躲在门后看到的那一幕幕,想到了这个家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算计与买卖。

如今轮到她被王丽云算计,如果她不反抗,今天就是她的死路!

她不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六丫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它慢慢地吐出来。

心里的不忍被一点点压了下去,心跳稳了下来,手指也不再发凉。

她目光逐渐变得冰冷,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王老板,您杯里的酒快没了。”

六丫头站起身拿起酒瓶,绕到王老板身边给他斟了一杯酒,动作从容,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

“嗳,好,好!”王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六姑娘不仅人长得好看,还这么懂事,难得,难得!”

王丽云看着六丫头这副殷勤模样,顿时眉开眼笑,觉得这事八成是稳了,便放心地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

她喝的当然是没有加料的汤,神色自若得很。

六丫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了一眼王丽云面前那碗汤,她已经判断出这碗是干净的……

她开始等……

等一个王丽云离席的时机。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中快,饭吃到一半,王丽云站起来去厨房端一盘花生米。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六丫头动作快如闪电,端起自己那碗有料的汤换到了王丽云的位置上,又把王丽云那碗干净的端到了自己面前。

前后不过两秒,王丽云端着花生米回来的时候,六丫头正低头喝着那碗干净的汤,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王丽云看着她喝完了汤,脸上的得意再也掩饰不住。

对面王老板喝完汤后又接着喝了几杯酒,此时面色潮红,看来是那药生效了。

但还不着急,这丫头还没起反应,再等等!!

好戏才刚开场!!!

这样想着,王丽云也端起自己那碗汤,一饮而尽。

一刻钟后,两人药效发作了……

王老板最先表现出异样,他先是解开了绸褂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说屋里太闷;

又开始拿湿帕子擦脖子,脖子越擦越红,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看六丫头的目光越来越直白露骨,几乎不加掩饰。

王丽云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揉太阳穴,面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这屋里怎么越来越热了……”

王丽云站起来,想开窗透气,结果身子一晃,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六丫头冷眼看着这一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王老板的呼吸越来越重,整个人像一块发酵过度的面团,散发出酒和汗混合的油腻味道。

“妈,王老板喝多了,先把王老板扶到屋里躺一会儿吧!”六丫头柔声道。

“对……对……”王丽云迷糊间知道要赶紧把人送走,但身体不听使唤,不得不顺着六丫头的提议,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扶起同样踉跄的王老板,向里屋走去。

“王老板,您……您先到我屋里躺一下……”

六丫头帮着把两人弄进了里屋,不多时亢奋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没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只见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姿势不堪入目,就像两条在泥地里打滚的泥鳅。

她也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景,顿时吓了一跳,只觉自己的眼睛都要瞎了!!!

慌忙间跑出了门,却没有关严实,留了一条细细的门缝,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做完这一切,她一路小跑下了楼,拐进楼对面的那条小巷里,找了个能看见楼道口的角落蹲下来。

从这里,她能看到每一个进出这栋楼的人。

等了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她看见阿爸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他走得很快,脚步急促而沉重,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六丫头做了两次深呼吸,调整好情绪跑过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慌张:“阿爸!不好了!”

“妈……妈和上午那人在屋里……在床上……,我……我不敢进去……”六丫头喘着气,眼眶泛红道。

阿爸顿时怒火中烧大吼道:“你说什么?!”

六丫头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了下来,声音打着颤,却又说得清清楚楚:“那人在咱们家,跟……跟妈在屋里的床上……”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不需要了。

阿爸猛地拨开六丫头,拔腿就往家里跑。

六丫头跟在他身后,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巷子里的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阿六家那个暴脾气的老爹像一阵飓风般从巷子里刮过去。

阿爸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

卧房里传来一个女人短促的尖叫声。

“出来!给老子滚出来!”阿爸抄起门口放着的扫帚,抡起来砸在床上。

屋里的景象让阿爸愣在原地,王丽云和一个男人光着身子躺在床上……

阿爸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好啊!老子在外头累死累活,你们倒好!在老子床上风流快活!”

阿爸一把揪住王老板的后领,把他从王丽云身上拽下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王老板被酒精和药物双重作用,反应迟钝得像一头冬眠的熊。

那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糊了他半张脸,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杯子,杯子里的茶水泼了一地。

“你……你干什么!”王老板捂着脸,混混沌沌地想站起来,但手脚都是软的,使不出力气,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干什么?”阿爸又是一拳砸过去,这次打在他下巴上,王老板仰面摔倒在地。

“老子打死你个狗娘养的!”阿爸一边骂,一边抬脚狠狠踹在王老板的肚子上。

那一脚踹得王老板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条被踩到肚子的大青虫。

王丽云被这阵动静吓醒了七八分,她爬起来,捂着发晕的脑袋,看到阿爸暴怒的面孔,吓得魂飞魄散:“老……老刘,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阿爸一把揪住王丽云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下来,王丽云尖声惨叫,光着脚踩在满是茶水的地上。

“那是哪样?你说!!”

“王老板是来相看阿六的,他喝了点酒头晕,我就是扶他进来躺一下……”

“躺一下?你当老子眼瞎?”阿爸一耳光抽在王丽云脸上,声音响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王丽云被他打得撞在床沿上,嘴角沁出血来,头发散了一脸,狼狈得像一只落难的母鸡。

此时楼道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有的探着头往门里张望,有的交头接耳地议论。

老周头挤到最前面,一看这阵仗,连忙上来拉住阿爸的胳膊:“唉!老刘,算了算了,打出人命可不好!”

“打死这对狗男女!老子不怕坐牢!”阿爸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拼命挣扎着想再冲上去。

王老板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被阿爸一把揪住衣领,连着扇了七八个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脸肿得像发面馒头,牙齿也松动了好几颗。

“王老板是吧?开药材铺是吧?老子今天就让全街的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六丫头站在门口,缩在人群的最边缘,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邻居们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以为是王丽云带人回来鬼混把闺女吓坏了,纷纷安慰她:“六丫头别怕,你阿爸会处理好的。”

“这后妈真不是个东西,带野男人回家,把闺女吓成这样!”

“六丫头平时多乖啊,天天去伺候表姑婆,又勤快又懂事,摊上这么个后妈,真是可怜!!!”

六丫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谢谢婶婶,我没事,我就是……就是担心我阿爸……”

她垂下眼,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挡住了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冷笑。

邻居们忙着看热闹,谁也没有注意到。

王老板被打得满脸是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想往外逃,阿爸却不依不饶地追上去,一脚把他从楼梯口踹了下去。

王老板像一只肉球一样从楼梯上滚下去,惨叫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凄厉。

王丽云瘫坐在床边的地上,捂着红肿的脸,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门口的围观人群,落在最末端的六丫头身上。

隔着满地狼藉,六丫头与王丽云的目光隔着空气无声地撞在一起。

王丽云看见那丫头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活该!”

王丽云的心脏猛地缩紧,顿时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她就说怎么好好地计划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原来都是这死丫头搞的鬼!!

等她过了这一关,看她怎么教训这死丫头片子!!!

外头,阿爸把王老板追打到巷口方才被邻居们拦住,站在巷子里扯着嗓子骂,恨不得让整条街都知道他受了多大的委屈。

屋里,王丽云捂着脸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六丫头对门口围观的邻居们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关上了那扇被踹得摇摇欲坠的木门。

喧闹被关在门外,屋里安静下来。

王丽云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靠在门框上。

她死死瞪着六丫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小蹄子,你故意的!”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好心好意请阿爸回来,谁知道您和王老板在床上……妈,您太让我失望了!”

她的语气委屈极了,装得跟真的一样。

王丽云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你……!”

六丫头歪头看着王丽云,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妈,您脸肿了,厨房里有冷水,敷一敷吧!”

说完,她绕过王丽云,走进自己的隔间掩上了门,才长舒一口气。

刚才在阿爸和邻居们面前,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此刻屋里只剩她一个人,那些被强行压住的情绪终于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身体微微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做到了!!!

她把王丽云用来对付她的陷阱,变成了王丽云自己的深渊。

王丽云说要让“生米煮成熟饭”。

好,这锅饭就让她自己吞下去!!!

至于王老板,他挨了一顿打,丢尽了脸面,以后哪还有脸再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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