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挨了一顿打,一瘸一拐的跑回到了药材铺。
他整个人瘫在藤椅上,鼻梁肿得发紫,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把绸褂的前襟染得星星点点。
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另一只眼睛里燃烧着屈辱的怒火!
铺子里的伙计都不敢吭声,低着脑袋各忙各的,生怕触了霉头。
王老板在藤榻上躺了半天,又灌了两碗凉茶下去,酒意散了大半,身上挨揍的地方倒是更疼了。
他费劲地撑起身子,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看到自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个被人拿鞋底子抽过的癞蛤蟆,他从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那姓刘的不过是个破落户,穷得叮当响的烂赌鬼,也敢骑到他头上拉屎?
还有那个小丫头片子,从头到尾都在装乖,他心里明镜似的——今天这事,肯定有她一份!
否则遭殃的怎么就只有他和王丽云?
“妈的……”
王老板把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姓刘的……”
“一个码头扛大包的臭苦力,也敢打我?!!”
他在港城做了二十多年药材生意,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打过交道?!
街面上混的兄弟,警署里的差人,多少都收过他的好处。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王老板气得一手打在桌子上,不小心扯到肋骨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这口凉气非但没让他冷静,反而像油泼在火上,把他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
“去。”他招来一个心腹伙计,哑着嗓子吩咐,“去码头找烂头强,让他带几个得力的人过来,就说我请他们吃茶!”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王老板吩咐人去请的这人外号叫烂头强,在油麻地一带小有名气,专替人收债平事,手底下养了十几个弟兄,下手黑得很,街坊邻里见了他都绕着走。
不到半个小时,烂头强领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进了药材铺。
烂头强人如其名,脑袋上长着一块铜钱大小的癞痢,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走进药材铺就往柜台上一靠,随手抓了一把枸杞放进嘴里嚼。
“王老板,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摔的?”
烂头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也有今天。
王老板没有计较他的态度,直接从抽屉里摸出一沓钞票拍在柜台上:“少废话,帮我办件事……”
烂头强的目光在钞票上停了一瞬,伸手拿过来数了数,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王老板您说!”
“唐楼巷,那个刘德胜,你找人去把他家给我砸了。”
“人,给我往死里打,留口气就行,今晚就动手!”
烂头强把钱揣进怀里,咧嘴一笑:“王老板放心,这种事我的人最拿手。”
“兄弟们,走,干活儿去!”
四个混混出了药材铺,穿过两条街,熟门熟路地摸进了唐楼后巷。
彼时天色已经擦黑,巷子里的灯恰好亮着,几个蹲在楼道口抽烟的男人看见烂头强带着人过来,识趣地掐了烟头散了。
烂头强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窗户里漏出的灯光,咧嘴一笑,朝身后的人扬了扬下巴。
“上!!”
四人踩着楼梯上去,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沉闷而急促。
面前这扇门是关着的,但唐楼这些木门哪经得住踹?
烂头强一脚下去,门锁连着木屑一起飞了出去,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栋楼都仿佛震了一下。
屋里,刘德胜正坐在桌边喝酒,今天闹了那么一出,他心里窝着火没处撒,只能对着酒瓶出气。
王丽云缩在里屋不敢出来,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刘德胜手里的酒瓶瞬间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烂头强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棍子砸在他肩膀上。
刘德胜闷哼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翻了下去,肩膀上的骨头像是被砸碎了,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给我砸!”烂头强一声令下,其余三人像蝗虫过境一样涌进屋里,见什么砸什么。
茶几被掀翻了,搪瓷杯滚到墙角,桌上的碗碟被扫到地上摔得粉碎……
六丫头躲在隔间里,不敢出声,她听见门外刘德胜惊恐的叫声,王丽云尖锐的哭嚎,听见拳头落在肉上的闷响,碗碟摔碎、桌椅翻倒的声音。
有人在翻箱倒柜,有人在砸墙上的镜子,碎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
“别打了!别打了——啊!!”
这是刘德胜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从客厅到厨房,又从厨房到里屋。
六丫头死死抵着隔间的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没有开门,她不能开门,开了门,她护不住任何人,连自己都护不住。
烂头强带着人打了足足一刻钟,把屋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茶几断成了两截,椅子全散了架,搪瓷杯子被踩成了铁饼,就连王丽云早上刚买的那瓶酒也被摔得粉碎,酒水淌了一地,和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一个混混跑进里屋,抡起棍子砸向墙边的柜子,柜门被砸出一个大洞,里头塞着的衣裳被褥全被扯出来扔在地上踩。
王丽云尖叫着从里屋跑出来,看到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扒着门框才没有瘫倒。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要报警了!”她声音尖利,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
烂头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王丽云红肿的脸上转了转,嗤笑一声:“报警?你倒是报啊!!看警察来了是先抓我们还是先问你家这些破事!!!”
说完不再理她,转身走到刘德胜面前蹲下来,用棍子挑起他的下巴。
刘德胜趴在地上,满脸是汗,肩膀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疼得他直哆嗦。
“你……你们想干什么……”
“王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烂头强把棍子往他脸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侮辱性极强。
“你今天打了他,他很生气!他说,要让你在港城混不下去,改天找个机会,要你的命!!”
刘德胜满脸是血,听见这些狠话,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时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仿佛被吓傻了般,一动不敢动。
烂头强欣赏了一会儿他惊惧的表情,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对手下挥挥手:“差不多了,走!”
四人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屋的寂静,楼道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和笑骂声,渐渐消失在黑夜里。
屋里像遭了贼一样狼藉,刘德胜躺在一堆碎玻璃和烂木头间,鼻子嘴角都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胳膊上青了好几块,肋骨一抽一抽地疼。
王丽云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下午被打的巴掌印,看见刘德胜这副惨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
刘德胜撑着地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一脚把面前的碎碗踢开。
“那个姓王的……那个姓王的不讲规矩!他先搞了老子的女人,还敢叫人上门来打老子!老子……老子……”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王丽云的哭声更大了。
“你还有脸哭!”
刘德胜突然把怒火转向王丽云,抬手又想打她,可胳膊抬到一半就疼得龇牙咧嘴,只能恨恨地放下来。
“要不是你跟那个姓王的搞在一起,能有今天的事?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王丽云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辩不出来。
她心里也很冤,她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把这个家撑起来?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王老板翻了脸,刘德胜被打得半死,这个家算是完了!!!
刘德胜肩膀的疼痛一阵阵地往上涌,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伤有多痛,而是烂头强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王老板让带的话是——改天找个机会,要你的命!
在港城混了多年,他知道像王老板这种做偏门生意的药材商,手里头的人命官司恐怕不止一两条。
他当着整条街的人打了他的脸,王老板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是来砸家,明天呢?!!
刘德胜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王丽云,强撑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废墟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口没被砸烂的旧皮箱。
他把皮箱打开,开始往里塞东西:衣裳、鞋子、桌上的半包烟、剩下的半瓶酒……动作又快又乱,像是慢一步就要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你……你干什么?”王丽云止住哭声,瞪大了眼。
“干什么?你眼瞎啊?!老子要跑路!!!”
“那个姓王的已经放了话,要把老子弄死!港城不能再待了,老子要去澳城,投奔几个老兄弟!”
刘德胜头也不抬,把皮箱塞得满满当当。
“那……那我呢?”王丽云闻言慌了,扑过去抓住刘德胜的胳膊,“你走了我怎么办?姓王的要是再来,我……”
“你怎么办关老子屁事!”
刘德胜一把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好几下。
“你不是有本事招野男人吗?去求他收留你啊!”
王丽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刘德胜把皮箱扣上,又想起什么,翻身钻到床底下,从一块松动的地板下掏出一个铁盒子。
那是他藏的钱,平时连王丽云都不知道藏在哪儿?
他把铁盒子揣进怀里,也不打开点数,拉上皮箱就往外走。
“老刘!你不能走!”
王丽云扑过去死死拽住皮箱的把手,声音尖利刺耳:“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那些钱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你全拿走了我拿什么过日子?!”
刘德胜一脚踹开她,踹得王丽云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出一个闷响:“滚!别挡老子的路!你跟姓王的搞破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个家?现在跟老子说这个家?我呸!”
“这家还有什么?你干的好事,把人招到家里来,现在人家要我的命!我不走,留在这里等死吗?啊——”
王丽云被他这话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德胜拖着皮箱,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急促地沿着楼梯往下,和烂头强离开的方向相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唐楼的夜色里。
王丽云追到楼梯口,对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喊:“你回来!你走了就别回来!姓刘的你不是男人!你个孬种——”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回答她的只有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
王丽云瘫坐在楼梯口,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那个姓王的被打成那样,这门亲事肯定是黄了!
家里的顶梁柱跑了,还把所有的钱都卷走了!!
她这些年在这个家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
王丽云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灰败。
“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喃喃自语,撑着墙壁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回屋里,翻出自己压箱底的那点私房钱和几件换洗衣裳,裹成一个包袱挎在胳膊上。
“老娘不伺候了!”
她冲着空荡荡的屋子吼了一声,像是说给那个已经跑远了的男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完她走了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目光最后落在六丫头那扇紧闭的隔间门上,眼神冷得都能结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转过身一瘸一拐地下了楼,踏着满地的碎瓷片,头也不回地往娘家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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