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六丫头就被噩梦惊醒了,梦里有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追在她身后,她拼了命的往前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都迈不开步子。
醒来后背全是冷汗,薄薄的被单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没有赖床,她翻身坐起,把钱袋子从枕头下摸出来,数了数里面剩下的钱。
确定没有问题后,她把钱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这才开始穿衣洗漱。
王丽云还没起,阿爸的鼾声隔着门板传过来,一长一短,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拉来拉去。
六丫头轻手轻脚地倒了杯水,就着半块干硬的馒头咽下去,算是吃了早饭。
她不敢动厨房里的东西,王丽云那人精得很,少了一粒米都能发现,回头又是一顿好打。
做完这些,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她推开隔间的门,悄悄出去。
凌晨的唐楼后巷比白天安静得多,连那些总在巷口追逐打闹的孩子都还没起。
只有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推着板车从她身边经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六丫头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快步穿过后巷,往表姑婆住的那栋楼走去。
她到的时候,铁门还是虚掩着的,跟往常一样。
她侧身钻进去,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咳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六丫头心里一紧,也顾不上敲门了,推开门就冲了进去。
表姑婆正扶着藤椅的扶手,弯腰咳得直不起身来。
地上溅了几点暗黄色的痰渍,茶几上的搪瓷杯子翻倒,水淌了一桌面,正沿着桌沿往下滴。
“表姑婆!”六丫头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手扶住老人的胳膊,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表姑婆又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有些发紫。
她摆了摆手,示意六丫头扶她坐下,靠在藤椅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昨晚……着了点凉,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您这咳得也太厉害了。”六丫头皱着眉头,熟练地找到角落里的热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表姑婆手边。
“喝点水润润喉咙,慢点喝,别呛着!”
表姑婆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脸上的血色才勉强回来了一点。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六丫头,见她天刚亮就跑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焦急,便知道这丫头有事。
“说吧,这大早上的跑过来,出了什么事?”
六丫头先把地上的痰渍擦了,把翻倒的杯子扶正,又去拧了条湿毛巾递给表姑婆擦脸。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才搬了张小板凳,在表姑婆跟前坐下。
“家里头,准备把我嫁给西街药材铺的王老板,那人都打死两个老婆了……”
“我那继母在一旁撺掇,阿爸已经答应了,说是这两天就让那人上门相看,只要他点了头,这事就算定下了。”
“这么快……”表姑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昨晚我听见他们在屋里商量,说是那边一应承聘礼就抬进来,还说……”
六丫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说要是我不肯,就把生米煮成熟饭!”
“混账!”表姑婆一巴掌拍在藤椅扶手上,气得又咳了两声。
“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爹的!卖女儿也不是这么个卖法!那姓王的是什么货色,街上的人都知道,他……”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六丫头。
这丫头表面上看着镇定,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藏着的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表姑婆深吸一口气,把怒气硬压了下去。
这时候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不如给这丫头一个准话。
“阿六,你过来。”
六丫头抬起头,对上表姑婆的目光。
“你昨天走了以后,我就打了电话给那边说了你的事……”
表姑婆的声音缓和下来,枯瘦的手伸过来,覆在六丫头的手背上。
那手心粗糙的老茧,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热。
“霍太那边,答应了。”
六丫头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松,像是被一根绷了许久的绳子勒着,忽然被人松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表姑婆继续道:“她听我说了你的情况,倒也没什么二话,让你明天直接过去。”
“明天?”
六丫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天!”
表姑婆点了点头,从藤椅旁边的矮柜上摸出一张纸条,递到六丫头面前。
六丫头接过纸条,念出上面的地址:“半山……玫瑰道……十八号。”
“知道半山是什么地方吗?”表姑婆问。
六丫头摇了摇头。
“那是港城最贵的地段。”
表姑婆靠在藤椅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语气带着几分追忆。
“山上的大房子一栋栋,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
你站在山顶往下看,能把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些豪宅里头,随便一个客厅,都比你们家整层楼还大!”
六丫头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霍家那栋宅子,在半山算不得最大最气派的,但也是实打实的老钱人家。”
表姑婆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六丫头脸上,“你去了那里,吃穿用度都不用愁,比在这唐楼里熬日子强上百倍,但有一条……你要记住!”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起来:“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去做干女儿的,不是去做小姐的!霍太给你什么你接着,不给你不能抢。”
“人家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不要多嘴,不要耍小聪明。那些佣人下人,你也不要得罪,越是大户人家,底下人的舌头越毒,嚼起舌根来能把你活活嚼碎了。”
六丫头认真听着,把表姑婆的每一句嘱咐都记在心里。
“你是聪明的,应该能明白我说的这些!”
六丫头垂下眼轻声说:“我明白。”
她的确明白了,霍太收干女儿,名义上是膝下寂寞找个伴,实际上恐怕不止于此。
如果她猜得没错,那些干女儿多半是霍太用来笼络人心的棋子,或是牵制某些人的筹码。
“明白就好。”表姑婆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缩在藤椅里,又变回了那个干瘦矮小的老太太。
“明天几点去?”六丫头问。
“上午过去就行,不用太早,也别太晚,霍太起得晚,你去早了也是干等着。”
表姑婆想了想,又叮嘱:“到了门口,跟门房说你是表姑婆介绍来的就行,霍太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老太太虽然脾气古怪不太好相处,但却很护短,样样都替她考虑周全!
六丫头眼眶有些湿润:“姑婆,我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您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个照应,我实在不放心!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再回来看您!”
“不用担心我,看不看的也都不打紧,等你走了我就去请个帮佣,我这里也用不着你……”
表姑婆说着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不耐烦:“你自己把路走稳了,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六丫头看着藤椅上那个佝偻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转身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出去,忽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表姑婆,您的咳嗽……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
“看什么看,又死不了。”
表姑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赶紧走,别在这磨蹭!”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渐渐消失在清晨的嘈杂声里。
表姑婆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听着那脚步声远去,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
镜子背面镶着螺钿,已经掉了好几片,镜面也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用袖子擦了擦镜面,看着镜子里那张老态龙钟的脸,眼神变得恍惚起来。
“老了,老得不成样子了!未来是年轻人的了……”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
表姑婆听着楼下的叫卖声、孩子哭闹声、夫妻吵架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人间烟火的浓汤。
她在这锅浓汤里泡了一辈子,如今,总算要捞一个丫头出去了!
回家的路上,六丫头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怀里揣着那张写着霍家地址的纸条,像是揣着一道护身符,把她从头到脚都护了个严实。
巷口的菜贩已经摆开了摊子,扯着嗓子吆喝“新鲜芥兰,今早刚到的……”;
鱼档的老板娘正拿刀刮鱼鳞,鳞片飞溅,在晨光里闪了几闪。
六丫头侧身从人缝里穿过,那股子咸腥味钻进鼻腔,她却不觉得难闻了。
这巷子里的一切,很快就不用再忍受了!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阿爸不在家,大概是去码头那边找零活了。
王丽云的房门关着,里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六丫头没理会,径自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把新做的裙子取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针脚,确定没有问题后,她满意地把裙子叠好,重新放进柜子里。
明天,她就穿着这件衣裳,离开这个地方!
刚收拾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王老板,这边请这边请,楼道窄,您小心脚下……”
王丽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股子刻意的殷勤。
六丫头心里咯噔一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快步走到隔间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王丽云正领着一个男人进来。
那男人看起来五十出头,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绸缎褂子;身材矮胖,脸圆而松弛,两颊的肉往下坠,一双绿豆大的眼睛骨碌碌乱转,进屋就开始四处打量。
这人正是西街药材铺的王老板。
“家里简陋了些,王老板别见怪!”
王丽云一边把人往屋里请,一边拿抹布胡乱擦了擦椅子:“请坐请坐,我给您倒茶。”
王老板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六丫头那扇紧闭的隔间门上。
“人呢?”
“在屋里呢,在屋里!”
王丽云陪着笑脸,扭头冲隔间喊:“阿六!有客人来了,快出来倒茶!”
六丫头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王老板的目光一落到她身上,那双绿豆眼顿时亮了。
那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脖子,又从她的脖子滑到她的胸口,黏糊糊、慢吞吞的,像一条湿冷的舌头舔过皮肤。
六丫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目光她太熟悉了,巷子里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看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像是把她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正在盘算从哪儿下刀……
“这就是你家六姑娘?这小模样……比你说的还要标致嘛!!”
“那可不!”
王丽云在一旁帮腔:“我家阿六可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好看,多少人排着队想娶呢!王老板您可捡着便宜了。”
六丫头面无表情,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搁在王老板面前,转身就要走。
“哎!急什么?”王丽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王老板头一回来家里,你坐下陪人家说说话!”
“我厨房里还有活。”六丫头挣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王丽云脸色一变,正要发作,王老板却摆了摆手:“不急不急,慢慢来,小姑娘嘛!害羞是正常的。”
六丫头趁机转身进了厨房,她靠在灶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回想着刚才的情况,心里警铃大作。
不对劲!!
王丽云昨天才说要让王老板上门相看,可这才第二天,她就把人领到家里来了,急成这样,是想打她一个措手不及,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正想得出神,外头传来王丽云讨好的声音:“王老板,您先坐,我去厨房张罗几个菜,中午您就在这儿吃,大家好好处处,您看怎么样?”
“好说好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丽云扭着腰走进厨房,看见六丫头杵在灶台边,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起来:“愣着干什么?淘米去!中午多做几个菜,好好招待王老板。”
六丫头没动,直直地看着她:“阿爸不在家,你把人往家里领,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
王丽云白了她一眼:“你阿爸知道这事,就是他让我请王老板来家里坐坐的,你一个丫头片子,管得倒宽。”
她说着绕过六丫头去拿灶台上的油瓶,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今天要是谈得好,这事就算定下了,王老板人家是有身家的人,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六丫头不再说话,弯腰去舀米,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王丽云这么急着把事定下来,今天中午这顿饭,恐怕没那么简单,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淘好米,切好菜,六丫头在灶台前忙碌着。
王丽云难得勤快起来,在一旁帮着递东西,时不时还往客厅那边张望一眼,跟王老板搭几句话。
“王老板,您先喝杯茶,饭菜马上就好——”
“不急不急,慢慢来。”
六丫头把菜倒进锅里,油花溅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正好瞥见王丽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动作飞快地塞进灶台角落的碗柜里。
那纸包不大,折得四四方方,像是药铺里包药粉的那种。
六丫头心里一沉,面上却装作没看见,继续翻动锅里的菜。
王丽云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捂着肚子皱起眉头:“哎哟,肚子有点不舒服,阿六你先把菜炒了,我去趟厕所。”
说完也不等六丫头回应,急匆匆地出了厨房。
六丫头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停了手里的锅铲,快步走到碗柜前,打开柜门,那个纸包就塞在角落里,白色的纸包在昏暗的碗柜里格外显眼。
她伸手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浅红色的粉末,凑近了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花香。
她对药材不陌生,这条街上好几个药材铺,小时候她跟大姐去抓药,见过类似的粉末,手里这东西像是……催情散!
听说这药最是下作,甭管你多正经,服下后都会浑身燥热、神思恍惚、情难自禁……
手指骤然收紧,纸包在她掌心被攥成了一团。
她不用多想就猜到了王丽云的打算。
这是要给她下药,等药效发作后,再把她和王老板关在一个屋里,让王老板把“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候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一个失了清白的穷丫头,除了乖乖嫁人,还能有什么出路?
光天化日下,在她自己家里,她的继母竟要对她做这种事!
恶心、愤怒、恐惧,各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搅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努力压下眼底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重新折好纸包放回原位,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炒菜。
锅里的青菜在热油里滋滋作响,她用锅铲不紧不慢地翻动着,脑子却转得飞快。
王丽云要给她下药,那就意味着,这顿饭里有一道菜、或者一碗汤,是不干净的。
她只要提前找出那个被下了药的食物,再不动声色地换掉,就能把灾祸引回到王丽云自己身上。
可光换给王丽云还不够!王老板还在这里,只要他还在,这件事就不算完。
王丽云下药不成,还会有别的招数,今天是催情药,明天可能就直接把她捆起来送过去。
她不能只想着怎么躲过这一劫,得让这件事彻底了结!
阿爸……她需要阿爸在场!
六丫头咬了咬唇,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
她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又麻利地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把葱花,做了个葱花炒蛋。
做完这些,她解下围裙,拿起酱油瓶快步走出厨房。
客厅里,王老板正翘着脚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见她出来,那黏腻的目光又贴了上来。
“阿六是吧?来来来,坐这儿。”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笑出一口黄牙。
六丫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没有任何温度,没搭理他,转头朝门外走去。
“哎,去哪儿?”王老板在身后喊。
“打酱油。”六丫头头也不回地丢下三个字,人已经出了门。
她快步下楼,穿过巷子,拐进街角那家杂货铺。
杂货铺的阿叔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她一拍柜台吓了一跳。
“阿六?要买什么?”
“阿叔,我打个电话。”六丫头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搁在柜台上。
阿叔看了眼钱,又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多问,把电话推了过来。
六丫头拿起听筒,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那是码头调度室的电话,她阿爸在那儿打零工,虽然不常去,但调度室的人都认识他。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背景音一片嘈杂。
“喂,找谁?”
“麻烦帮我叫一下刘德胜,我是他女儿,家里有急事。”
“等着!”
那边搁下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阿爸不耐烦的声音:“喂?什么事?”
“阿爸,你中午回来吃饭吗?”六丫头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我这边还有活呢,回什么回——”
“家里来客人了,”六丫头打断他,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好像是王丽云的熟人,一个男的,以前都没见过,她还留人家吃午饭,让我做了好几个菜。”
“什么客人?什么熟人?”阿爸的声音忽然变得警觉起来。
“我也不知道,她没跟我多说。”
“就是看着挺有钱的,穿这绸缎褂子,还戴了块金表!”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王丽云还特意换了件新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六丫头太了解她阿爸了,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只有两样东西——钱,和他的面子。
他可以自己花天酒地,但绝不允许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有半点牵扯。
况且,他尤其听不得“有钱的男人”这几个字。
“你给我盯着他们,我这就回来!”阿爸撂下这句话,啪地一声挂断电话。
六丫头放下听筒,嘴角微微勾了下,转瞬即逝。
“阿叔,我好了,谢谢你!”
杂货铺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回到家里,王老板还坐在客厅里嗑瓜子,面前的瓜子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丽云已经从厕所回来了,正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见她回来,立刻拉下脸来:“打个酱油怎么这么久?”
“杂货铺人多,要排队。”六丫头面不改色地走进厨房,把酱油瓶搁在灶台上。
王丽云跟了过来,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落在碗柜方向,又飞快地移开了。
六丫头把她的每一个眼神都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汤我已经煮好了,一人一碗,你等会儿端出去。”王丽云说完走了出去。
六丫头目光落在那三碗汤上,王丽云特意嘱咐“一人一碗”,那下了药的汤,必定就在其中。
她打开碗柜,看见那个小纸包还在原处,她拿出来打开一看,浅红色的粉末在光线下显得人畜无害,却明显少了大半。
又看了看那三碗汤,从表面看不出任何差别,正想做点什么。
这时王丽云忽然进来催促道:“阿六,端菜上桌吧!”
“王老板吃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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