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并不会挑选文化程度高的人。
无论是读过书的、进过厂的，还是从小在地里干活的，都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觉醒成哨兵或向导。
因此，能够坐进扫盲班的人，文化基础大多相差不远。
真正与等级关系更大的，反而是身体素质。
通常身体越强健，觉醒后的等级也会越高。
所以等扫盲课程结束，学生进入正式班以后，除了学习如何使用精神力，还要接受大量的体能训练。
老师知道班里的人基础不好，第一堂课便从最简单的常用字开始教起。
姜穗虽然没有正经上过学，可也不是一个字都不认识。
以前爷爷零零散散教过她，所以最简单的字都能认出来，只是不会写，也看不懂稍微复杂一点的内容。
老师在黑板上写一个，她便跟着抄一个。
最开始握笔还有些生疏，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可练上几遍以后，很快便有了模样。
坐在她旁边的人忍不住看了好几次，在看到她已经写满半页的本子，又低头看看自己才抄下来的几行字，神情顿时变得惊讶。
原本以为姜穗是临时插班，肯定跟不上进度，没想到她不仅能听懂，学得还比不少人都快。
一节课结束，老师放下课本，让大家休息十五分钟。
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姜穗身边便迅速围满了人。
“姜穗，老师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真的进入过贺沉舟队长的精神海？”
“听说他的精神海特别危险，以前进去的向导都受过伤，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还有何晨队长，他前段时间一直没有露面，真的是因为精神海受伤了吗？”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下来。
姜穗被他们围在中间，倒也没有不耐烦。
别人问什么，她便老老实实回答什么。
“我确实进过贺沉舟的精神海，也给他疏导过很多次。”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很多次？”
“你每次都能平安出来？”
姜穗点头：“能啊。”
她回答得太过理所当然，反而让众人更加难以置信。
有人紧接着问道：“那何晨队长呢？他的精神海真是你治好的？”
“没有完全治好。”
姜穗认真纠正：“我只是给他把精神海里的一些裂缝修补好了，后面还需要其他向导继续给他疏导。”
即使她已经说得十分平静，周围的人还是齐齐倒吸一口气。
他们连S级哨兵的精神海是什么样都没有见过，姜穗却已经亲手修补过里面的裂缝！
“那贺沉舟队长是不是特别可怕？”
姜穗想了想。
“还好。”
“他的毒雾不会伤到你吗？”
“不会。”姜穗摇头，“有时候还会自己缠到我身上，不过没什么事。”
话音落下，围在她身边的人全都安静了。
黑色毒雾主动缠到身上，她竟然还说没什么事？
这就是匹配向导的待遇吗？
众人发出这样的感慨。
而姜穗也十分珍惜这个读书的机会。
整整一晚上，她都听得格外认真。
直到下课铃响起，姜穗才松开铅笔。
没想到老师收起课本后，就让她留下来。
姜穗心里一紧，还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等其他人离开，老师才解释：“你中途插班，缺了前面一段课程，我打算给你补上。”
他又看向另外几名基础较差的学生。
“你们前面的内容也没学扎实，正好一起重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姜穗白天自己练字，晚上去扫盲班上课，落下的课程很快便全部补了回来。
扫盲班并不要求他们学习多深的知识，只要能看懂任务通知，认识常用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再掌握最基本的计算，就能参加毕业考试。
相处久了，姜穗也跟班里的人熟悉起来。
她这才知道，整个班里等级最低的就是自己。
除了她这个D级向导，其他人最差也是B级。
姜穗没放在心上。
等级高又不能帮她认字，她来这里是为了学习的。
或许是因为太珍惜这个机会，姜穗学得格外快。
别人要反复读上几遍的字，她认真记一次，回去再写几遍，第二天便不会忘记。
没过多久，她便参加了扫盲班的毕业考试。
读完通知，写完个人信息，又做完几道简单的计算题后，老师当场宣布她通过了。
姜穗接过自己的结业证明。
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能亲自读出来。
她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许久，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上辈子，她因为不识字，不知道吃过多少亏。
可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人能仗着她看不懂，随便拿几张纸哄骗她了。
拿到扫盲班的毕业证以后，姜穗第一时间去了医院。
姜爷爷转到京市的大医院后，不但脸色好了不少，精神头也比以前足了。
现在已经能靠坐在床头，偶尔还会跟旁边病床的人说几句话。
看见姜穗拿出来的毕业证，老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堆越深，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我们穗穗现在也是读过书的人了！”
老人将那张毕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怎么看都看不够，笑得整张脸都像开了花。
姜穗看着爷爷高兴，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爷爷，我还没有真正毕业呢，我不用换学校，后面还在这个学校读，只不过不用再去扫盲班了。”
姜爷爷赶紧问：“那接下来学什么？”
姜穗挺直腰背，眼睛亮晶晶的。
“学怎么控制精神力，怎么疏导哨兵，怎么保护自己的精神海。爷爷，就是学习怎么做一个真正的好向导。”
她虽然上过培训班，可只学了个皮毛，还是只能凭着感觉替贺沉舟和何晨疏导。
虽然姜爷爷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东西，可知道孙女是真的有出息了。
他郑重地将毕业证还给姜穗，“一定要好好学，这可是国家对咱们的看重！”
姜穗用力点头：“好的，爷爷！”
病房里的其他人将祖孙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很快便有人笑着开口。
“老姜，恭喜啊！这可是大喜事！”
姜爷爷住进来以后，病房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从乡下生产队来的。
老人穿得朴素，身边也只有一个孙女忙前忙后。
谁也没有想到，人家的孙女竟然是觉醒者，还是比哨兵还要稀少的向导。
“成为向导，以后不仅能进单位，还有补贴拿，老姜，你后半辈子有福了。”
“我家几个孩子要是能有一个觉醒，我做梦都能笑醒。”
病房里的人越说越羡慕。
姜爷爷腰背直接挺直了几分。
姜穗原本不喜欢被这么多人围着打量。
可看见爷爷高兴得满脸红光，她到底没有躲开，只安静地坐在床边，任由老人一遍遍向别人展示那张毕业证。
羡慕过后，旁边病床的一位老太太开始打量起姜穗。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找对象没有？”
姜穗还没反应过来，老太太已经热情地说道：“我有个孙子，虽然不是觉醒者，可是在京大读书，成绩好得很，以后也有出息。”
“你要是没对象，我改天叫他过来，你们认识一下？”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病房里的其他人。
“我外甥也没有对象，在国营厂上班，每个月工资不少呢！”
“我家侄子还是单位干事，单位都已经给他准备好房子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眨眼便给姜穗介绍了好几个人。
姜穗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转头看向爷爷，希望老人能替自己拒绝。
没想到姜爷爷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听得格外认真。
他也是没想到这群人家里竟然这么好，不是有出息，就是国营单位。
孙女要是真能找个京市对象，以后就能留在这里，不用再回生产队受苦。
何况经历过周成安以后，姜爷爷早就觉得生产队里的那些小伙子不可靠。
哪能比得上京市这些有文化、有工作，家里还有房子的年轻人？
姜爷爷就开始问人家的孙子多大。
姜穗没想到爷爷还跟人家聊起来了，她红着脸站起身说：“爷爷，我明天还要去正式班报到，先回学校了！”
拿起东西就往外走。
病房里的人还在喊。
“姑娘，明天我就把照片拿过来啊！”
姜穗走得更快了。
……
姜穗从医院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刚走进校门，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何晨。
他身边还跟着一名年轻姑娘。
那姑娘原本正在跟何晨说话，看见姜穗出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透出敌意。
这是何晨的妹妹。
前面来找过姜穗，话里话外都觉得姜穗对何晨别有用心。
当时姜穗已经解释得十分清楚。
她给何晨疏导是为了任务补贴，两个人根本没有其他关系。
那姑娘听完才勉强离开。
没想到现在又碰上了。
姜穗看了看站在路边的何晨。
男人身姿挺拔，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
尤其是看见她以后，原本平静的眉眼明显亮了几分。
这副架势，怎么看都是特意来找她的。
姜穗顿时觉得头疼。
趁两人还没开口，姜穗立刻侧过头，装作没有看见，脚步一转便要从另一条路绕回宿舍。
可惜她刚刚出现时，何晨便已经看见了她。
“姜穗。”
姜穗脚步一顿，只能认命地转过身。
何晨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旁边的姑娘看见哥哥毫不犹豫地丢下自己，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哥。”一把拉住何晨的手臂，声音里压着怒气：“你带我来学校，就是为了找她？”
何晨反手拉住妹妹，不让她继续闹。
“你刚觉醒成向导，对精神力的事情什么都不懂，你跟她认识一下，以后能多学点经验。”
姑娘想都没想便摇头，眼里的嫌弃更加明显。
“我才不要，她只是一个D级向导，我可是B级，我能跟她学什么？”
何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过来之前，他已经反反复复叮嘱过妹妹，不许说这些轻视的话。
没想到才刚见面，就将那些话忘得一干二净。
何晨脸色难看起来。
姑娘看到哥哥彻底冷下来的眼神，到底不敢再说话，只能咬着嘴唇站在原地。
何晨盯着她。
“道歉。”
姑娘不情不愿地看向姜穗。
“对不起……”
姜穗倒没怎么生气。
她本来就是D级，对方说的也是事实。
只是何晨这个妹妹既然这么嫌弃她，何晨还非要把两个人凑到一起做什么？
姜穗疑惑地看向何晨，“何队，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
何晨被问得一顿，神情难得有些尴尬。
“其实我是听说你从扫盲班毕业了，想过来庆祝你结束第一阶段的学习。”
他又将身边的姑娘拉近一些。
“这是我妹妹何花，她刚觉醒成向导，后面很可能会跟你分到一个班，所以我想提前带她过来跟你认识一下。”
何花站在旁边，依旧抿着嘴，脸上没有半点想与姜穗认识的意思。
姜穗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何队，你就别非让我们认识了，以后真分到一个班，正常做同学就行，现在这样，大家都不舒服。”
何晨脸上的神情微微僵住。
他原本只是想借着妹妹的事情来见姜穗，没想到何花才开口几句话，便将一切都弄砸了。
姜穗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
“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姜穗——”
何晨刚想叫住她，姜穗已经转身离开。
何花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小声抱怨：“哥，她一个D级，凭什么对你这种态度？”
何晨缓缓转头看向妹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她为什么是这种态度，你心里不清楚吗？”
何花被他的眼神看得一僵。
“这是你第二次见她，也是你第二次出言冒犯她。”
“何花，如果你一直学不会尊重别人，以后就算觉醒成S级，也成不了一个合格的向导。”
何花被说得脸色涨红，眼眶通红。
哥哥这么说，爸爸也那么说。
何花就不懂了，一个D级的向导到底有什么好认识的！
姜穗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偏偏麻烦一件接着一件，像是自己会主动缠上来一样。
最开始，她只是接了一个任务，替何晨疏导精神海。
现在倒好。
先是何晨对她格外热情，后来饭桌上的人针对她，现在连何晨的妹妹都跑来瞧不起她。
早知道替何晨疏导会惹出这么多事情，她当初就不该答应。
可想到那封厚厚的补贴，姜穗又沉默了。
那笔钱确实很多。
让她退回去肯定不可能。
姜穗叹了口气，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就叫拿人钱财，承担麻烦。
经过这些事情，她也终于明白了别人说的“分寸”是什么意思。
……
等到正式课程开始前，学校先进行了分班。
原本安静的校园一下子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刚结束基础课程，准备进入正式班的哨兵与向导。
姜穗来得早，分班名单刚贴出来，她便排在队伍前面。
轮到她时，她很快在第一张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班，姜穗。
确认没有看错，姜穗便准备离开。
但是身后突然接连响起激动的声音。
“我进一班了！”
“你竟然进了1班！”
姜穗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着那群兴奋得满脸通红的人，心里不由得有些疑惑。
难道1班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姜穗转头询问站在旁边的人。
“同志他们为什么进了1班那么高兴啊？”
这人是一名年轻哨兵，察觉到姜穗身上的向导气息后，他原本平淡的神情立刻温和不少。
“同志，一班只收综合能力最出色的人，学校最好的老师和训练资源都会优先安排给他们。”
“以后执行实习任务，1班也能最先接触高级裂缝，毕业分配时，也更有机会进入国家队或者重要作战单位。”
姜穗连忙问道：“那进了1班以后工资和任务补贴会很高？”
年轻哨兵没想到她最关心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点头。
“当然高，而且待遇也是最好的。”
姜穗顿时高兴了。
年轻哨兵见她这么感兴趣，随口问道：“你分到几班了？”
姜穗指了指最前面的名单。
“1班。”
年轻哨兵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重新打量了姜穗一遍，眼底多了几分震惊：“你也是1班的？”
姜穗点点头。
这下这个年轻哨兵对她态度更热情了。
知道自己进了一班以后，姜穗高兴得一路去了医院。
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爷爷。
姜穗越想越兴奋，推开病房门便喊道：“爷爷，我进——”
声音戛然而止。
姜爷爷的病床旁边，正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秀，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身上带着一股与生产队那些年轻人完全不同的书卷气。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站了起来。
旁边病床的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
“姜穗，你回来得正好！”
她指着那名年轻男人，热情地介绍：“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孙子，在京大读书，今天正好没课，我就让他过来看看我。”
“你们都是年轻人，正好认识一下。”
姜穗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昨天只以为病房里的人随口说说，根本没把介绍对象的事情放在心上。
谁知道才过了一天，人家竟然真把孙子叫来了！
年轻男人也在打量姜穗。
得知她是觉醒者，还是一名向导后，他眼底明显多了几分热情。
“你好，我听奶奶提起过你，我叫林承。”
姜穗尴尬地点了点头，“你好，我叫姜穗。”
姜爷爷也高兴得不行，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小穗，别站在门口，快进来坐，跟小承聊聊。”
年轻男人很快做了自我介绍。
如果换成上辈子，遇到条件这么好的男人，姜穗肯定会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方虽然不是觉醒者，可是土生土长的京市人，还在京大读书。
京大可是全国最厉害的学校之一。
以前生产队的人提起京大，都说能进去读书的不是普通人，全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将来肯定能当大干部。
上辈子的姜穗若是能认识这样的人，恐怕做梦都要笑醒。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已经重活一次，而且现在只要顺利从重点班毕业，以后还有机会进入国家队。
靠自己便能赚钱，也能留在京市。
根本不需要再依靠嫁给什么人改变命运。
何况眼前这个男人还姓林。
姜穗天然生出几分不喜欢。
对方条件再好，也压不下那股本能的排斥。
姜穗本想拒绝，但是看见爷爷满脸期待的笑容，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而且林承从见面开始便十分客气，没有因为她来自生产队而露出半点轻视，也没有仗着自己是京大的学生故意炫耀。
只是普通认识一下，似乎也没什么。
姜穗重新坐下来，与林承聊了几句。
林承问起她在学校的生活，也认真听她说自己刚从扫盲班毕业，接下来要进入正式向导班。
得知她进了1班，他还笑着恭喜。
“能进入重点班，说明学校很重视你。”
他没有追问姜穗的等级，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她能够疏导S级哨兵的事情问个不停。
这一点倒让姜穗自在了不少。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姜穗见时间不早，便准备回学校。
林承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送你吧。”
姜穗刚想拒绝，姜爷爷已经高兴地开口：“让小林送送你，天都快黑了，你一个姑娘走路不安全。”
姜穗只能答应。
一路上，林承都与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也没有说什么让人尴尬的话。
直到走了一段路，姜穗才知道，原来京大距离她的学校并不远，步行也用不了太久。
到了学校门口，林承便主动停下。
“我就送到这里，不耽误你休息了。”
姜穗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
林承没有继续纠缠，很快便转身离开。
姜穗在这短暂接触下来，觉得林承人还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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