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穗是真的不明白。
“不是你让我当着大家的面疏导吗?”
女人气得脸色发红。
“我让你给他疏导!”
她指着旁边的B级哨兵。
“何队是S级哨兵,你明明已经有自己的匹配哨兵,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进入何队的精神海,不是不要脸是什么?”
姜穗这才听明白。
原来精神疏导是什么暧昧的事情?
“可我已经给何晨疏导过了。”
姜穗皱了皱眉。
“而且是你不相信,非要让我证明,现在我愿意证明了,你又骂人,怎么好赖话都让你说了?”
女人顿时被堵住。
姜穗继续说道:“还有,给B级哨兵疏导有什么好证明的?就算我成功了,你还是可以说B级精神力不强,既然要试,当然直接拿S级试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显得女人更加无理取闹。
何晨耳尖的红色还没有褪去,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向姜穗道歉。”
女人脸色一白:“何队,我只是……”
“是你先要求她证明自己。”
何晨抬眼看向女人,清俊的眉眼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是你让她证明,现在她答应了,你还要出言侮辱。”
他声音不高,可压得整个包间一片安静。
“道歉。”
女人被所有人盯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对上何晨冰冷的目光,她到底还是咬紧嘴唇,低声挤出一句:“对不起。”
姜穗见她道了歉,也没有继续计较。
“还有,我给哨兵疏导是要收补贴的,不是给人白看热闹。”她弯起眼睛,笑得格外认真:“下次再想让我当众证明,记得先把钱准备好,我的精神力可是很贵的。”
这句话落下,包间里彻底没人敢再针对姜穗。
只不过众人看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轻视。
一个D级向导而已,就算真给何晨疏导成功了,估计也只是运气好。
真要有那么厉害,检测出来的等级怎么可能只有D级?
姜穗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在想什么,可也能猜个大概。
她也根本不在意,继续埋头吃饭。
尤其是那盘烤鸭,她一连吃了好几块。
何晨坐在旁边,看见她腮帮子微微鼓起,清俊的眉眼间浮出几分笑意,又把那盘烤鸭往她面前推了推。
一顿饭结束,姜穗吃得心满意足,就打算去医院一趟。
而且学校已经给她安排好了住处,她以后可以直接住在宿舍里。
姜穗准备先去医院跟爷爷说一声,免得老人家担心。
何晨闻言,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他说得十分自然,还让人把没动过的饭菜和剩下的烤鸭重新打包。
“你救过我的命,我既然知道老人家住院,总该过去探望一下。”
姜穗连忙摇头说:“不用,真的不用,已经很谢谢你了,你……”
何晨根本没有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伸手接过她放在椅子旁边的行李。
“走吧,我送你过去。”
姜穗看着他已经走到门口的背影,只能赶紧追了上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尤其是刚才出言针对姜穗的女人,盯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咬牙切齿说:“我要看看这个姜穗是什么背景!”
两人赶到医院时,姜爷爷已经睡着了。
老人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呼吸还算平稳。姜穗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把人叫醒。
她找到值班护士,小声交代一下自己去处。
护士答应下来。
“放心吧,等老人醒了我就告诉他。”
姜穗道了谢,这才跟着何晨离开医院。
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何晨一路替她提着行李,将她送到宿舍楼下。
姜穗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还有四周看过来的眼神,她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
“何队,我当时给你疏导,你家里已经给过我补贴了,所以你不用这样。”
何晨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些,神情间多了几分不自然。
“钱是一回事,恩情是另一回事。”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但是声音很认真。
“你救了我,我总要记住。”
姜穗听完,非但没有高兴,反而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可你一直这样,我以后还得想办法把这份人情还给你,到时候你再还我,我又还你,不就没完没了吗?”
她尴尬地抓了抓头发。
“而且你搞得我也有点难办,被人用异样眼神看着。”
何晨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他原本以为,姜穗至少会因为他的照顾感到高兴。
没想到在她眼里,自己做的这些不仅不是关心,反而成了一笔需要尽快还清的人情债。
“你觉得我是在等你还?”
“不是吗?”姜穗疑惑地看着他,“不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何晨被她问得一时说不出话。
他看着眼前那张毫无察觉的脸,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半晌,他才将行李递给她。
“我没想让你还,还有你跟在贺沉舟身边,没有人盯着吗?”
姜穗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扯到了贺沉舟身上,还是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和贺沉舟本来就是匹配的哨兵和向导,而且也确实没有人盯着我看。”
当然没人敢盯着她看。
那些人每次见到贺沉舟,都恨不得离他十丈远,生怕不小心沾上他的毒雾。
何晨听完后彻底沉默下来。
“何队,你到底想问什么?”姜穗疑惑地看着他。
何晨对上她干净又茫然的眼睛,胸口再次被堵了一下。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声音里难得带上几分挫败:“你回去休息吧。”
直到何晨走远,姜穗才提着行李进了宿舍,关紧房门。
下午报到的时候,因为何晨一直跟在身边,她只顾着应付他。
根本没有认真看过学校给自己安排的住处。
现在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姜穗终于能仔细打量起来。
房间不算大,但是收拾得十分干净。
靠墙摆着一张床,窗户下面有桌子和椅子,旁边还有一个能放衣服的木头柜子。
最让姜穗惊喜的是那扇玻璃窗。
外面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就连脚下铺的也是平整结实的砖,再也不用担心下雨以后,地面变得又湿又泥泞。
姜穗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走过去摸摸桌子,又打开衣柜看了一眼,最后坐到床上,用手在床板上按了按。
这么好的房间,竟然只住她一个人!
虽然爷爷做了一套房子,可是两辈子她都没住一下,这间宿舍算是自己住过最好的地方。
姜穗激动地脱掉鞋子,整个人扑到床上滚了一圈。
床板被她压得轻轻响了一声。
她抱着自己的行李,望着洒满月光的玻璃窗,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她在京市的住处了。
……
另一处,废弃的厂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破碎的窗户不断漏风,悬在房梁下的灯泡轻轻晃动,将满地血迹照得忽明忽暗。
贺沉舟坐在厂房中央唯一完好的椅子上。
他依旧穿着一身黑衣,面具遮住整张脸,修长的腿随意伸展,军靴还牢牢踩着一个男人的胸口。
男人浑身是血,胸膛艰难起伏,连喘气都带着破碎的声音。
贺沉舟没有看他,只从口袋里拿出一粒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送进嘴里。
寂静中,糖纸发出的细微声响格外清晰。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贺沉舟便想起了姜穗。
她亲吻是甜的,精神力也是甜的。
柔软、温热,带着一种能让他彻底沉溺的味道。
原本萦绕在贺沉舟周身的黑雾安静了一瞬,可下一刻,脚下的男人便颤抖着开口。
“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知道的我都说了……”
“求你放过我……”
贺沉舟垂下眼睛,漆黑的瞳孔藏在面具后的阴影中,没有一丝温度。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脚下骤然用力。
男人整个人被踹飞出去,狠狠撞上旁边生锈的铁架,随后像一摊烂泥般摔落在地。
直到这个时候,晃动的灯光才照清厂房另一边的景象。
地面上横七竖八趴着一个又一个男人。
所有人都浑身是血,有的已经昏死过去,有的还在痛苦喘息,可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因为那些黑色毒雾此时正在他们之间无声游动,宛如一条条正在挑选猎物的毒蛇。
而贺沉舟坐在尸山血海般的狼藉中央,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他安静地含着那粒糖,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恐惧。
昏暗的灯光落在那张冰冷面具上,仿佛坐在这里的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而是刚从地狱踏出来索命的阎王。
贺沉舟缓慢扫过剩下的人,最后吐出三个字。
“下一个。”
黑雾瞬间涌出,缠住角落里一个男人的脚腕,将他硬生生拖了过来。
就在黑雾将下一个人拖到贺沉舟脚边时,废弃厂房的大门被人推开。
一名身穿军装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帽子,脸上罩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显然对四处游动的毒雾十分忌惮。
可面对满地浑身是血的人,他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只避开地上的血迹,径直走到贺沉舟身边。
“贺队。”
男人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话音刚落,厂房里跟着响起一声脆响。
咔嚓——
贺沉舟握着的木头扶手,竟被他生生捏碎。
断裂的木屑从指缝间落下,砸在满是血迹的地面上。
军装男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贺沉舟没有说话。
他缓缓闭上眼睛,抬手捏了捏紧绷的额角。
刚才因为糖果而稍稍平复的气息再次变得阴沉,黑雾也随之翻涌起来,几乎将整把椅子吞没。
贺沉舟将嘴里的糖用力咬碎,浓郁的甜味瞬间散开,也没能压住胸腔里翻滚的戾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
“快点审。”
贺沉舟抬眼扫过地上那些人,声音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今天之内,把该问的全部问出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浓稠的黑雾顺着脚下向四周铺开。
“我要放假!”
军装男人跟在贺沉舟身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么主动要求放假。
可对上那双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的眼睛,他什么也不敢问,立刻站直身体。
“是!”
地上那些还清醒的人听见两人的对话,非但没有松一口气,眼底反而涌出更深的恐惧。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贺沉舟现在很赶时间。
而他一旦失去耐心,接下来的审问只会比刚才更加可怕。
所以后面的人全部都说了出来,审问得特别快。
与此同时,饭桌上针对过姜穗的女人已经拿到了她的资料。
这个女人原本只是咽不下那口气,想看看一个从乡下来的D级向导,究竟凭什么让何晨处处维护。
资料上的内容并不多。
姜穗,十九岁,来自偏远生产队,精神力等级D级,家中只剩下一位正在住院的爷爷。
看到这里,女人嘴角重新浮出几分轻蔑。
果然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乡下丫头。
能替何晨疏导,估计也是误打误撞。
等何晨的新鲜感过去,这种人根本不可能继续留在他身边。
可当女人继续往下看时,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匹配哨兵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贺沉舟。
女人愣了几秒,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她猛地将资料拿近,借着灯光重新看了一遍。
还是贺沉舟。
那个全国等级最高,精神力极度危险,光是名字便能让无数人避之不及的S级哨兵。
“怎么可能……”
女人喃喃出声,急忙往后翻看,想确认这是不是同名同姓的人。
可档案上紧跟着便标明了贺沉舟的等级与所属单位,旁边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绝不可能弄错。
女人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然而真正让她失态的,是下面那串几乎不可能出现的数字。
匹配值——
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啪”的一声,资料从她手中掉在桌面上。
女人睁大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这已经不能用普通的高匹配来形容了。
只差那微不足道的百分之零点二,两个人便是完全契合。
女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精神力只有D级、从偏远生产队出来的向导,怎么可能与贺沉舟拥有这么恐怖的匹配值!
……
第二天早上,姜穗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唤醒。
她盯着干净的屋顶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生产队,而是住进了京市的学校。
因为她是夜校的插班生,暂时还不能跟其他向导一起上专业课。
昨天报到时,老师已经跟她说过,她的文化基础太差,需要先去夜校完成扫盲课程。
只要通过考试,就能正式报名向导与哨兵相关的专业课程。
下午六点才上课,所以姜穗白天不用去教室。
她也没有闲着。
起床以后,姜穗便借来扫帚和抹布,将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收拾完屋子,她又把带来的几件衣服整整齐齐放进木头柜子里,将装钱的信封藏在最里面。
做完这些,姜穗才拿着自己的学生证,准备熟悉一下学校。
学校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除了普通的教室和宿舍,还有专门供哨兵训练的场地,以及向导学习精神力控制的教学楼。
姜穗围着学校走了一圈,光是记路便花了不少时间。
走到食堂附近时,正好赶上吃午饭。
姜穗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味,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她本来只想进去看看,哪知道刚拿出学生证,窗口的工作人员便让她自己选菜。
姜穗看着面前一排饭菜,还有些不敢相信。
“这些都能选?”
“当然能。”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的学生证,“你的食宿费用由单位承担,拿学生证过来就行。”
姜穗的眼睛瞬间亮了。
窗口里不仅有白米饭,还有热气腾腾的肉菜、炒得油亮的青菜,旁边还放着一大桶汤。
姜穗小心地选了一份肉、一份青菜,又打了一碗汤,直到端着满满当当的饭盒坐下来,她还有些恍惚。
她现在到了这里,不仅住单间,读书不用交钱,每个月还有补贴,现在连吃饭都不要钱!
这样的日子哪里只是来读书。
分明就是来过神仙日子的!
到了下午,姜穗看着时间差不多,便提前去食堂吃了晚饭。
然后带着老师发给她的课本和纸笔去了教学楼。
夜校还没有正式上课,走廊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姜穗先找到负责自己的老师,由老师亲自领着进了教室。
教室里原本还有人在说话,看见老师突然带着一个陌生姑娘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姜穗身上。
“这是今天刚来的姜穗同志。”
老师将课本放到讲台上,又看向姜穗。
“你先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姜穗昨天已经经历过一群人的打量,现在倒没有多紧张。
她走到讲台旁边,就随便把自己的身份介绍了一下。
听见“D级向导”,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家原本只是意外班里突然多了一个学生,现在看向姜穗的眼神都变了。
坐在前面的一名学生还直接举起手。
“老师,现在D级向导也能来这里学习吗?”
这句话一出口,其他人也跟着安静下来,显然都在等老师回答。
姜穗倒没有什么反应。
经过昨天的饭局,她也提前做好了被人嘲讽的准备。
只要这些人不耽误她读书,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老师蹙起眉头,脸色明显沉了下来,“我以前就说过,不要小瞧任何一个向导和哨兵。”
他目光扫过整个教室,语气变得严肃。
“只要能够成功觉醒,就是国家宝贵的人才,也有接受教育和训练的资格。”
“等级只能代表检测时的精神力强弱,不能决定一个人以后能走到哪里,更不能用来衡量一个人有没有资格坐进教室。”
刚才提问的学生脸上有些挂不住,小声辩解:“可D级的精神力那么弱,就算学了,应该也没什么用吧?”
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
“能不能发挥作用,要看她以后学得怎么样,而不是由你现在一句话决定。”
他停顿片刻,目光严厉地扫过教室里的所有人。
“而且,在你质疑姜穗同志之前,是不是应该先了解一下她做过什么?”
刚才提问的学生撇撇嘴,还是没放在心上。
主要是大家都觉得一个D级而已。
老师明白大家对等级低的向导哨兵轻视是根深蒂固。
他心里面叹口气,然后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姜穗同志是我国仅有的五位S级哨兵之一,贺沉舟队长的匹配向导。”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沉舟。
即使他们还没有开始学习专业课程,也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国家等级最高的哨兵之一,实力强大,精神海却极其危险。
尤其是他身上的毒雾,普通向导别说进入精神海疏导,就连靠近都可能受伤。
可姜穗竟然是他的向导?
老师没有理会众人震惊的神情,又抛出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
“而且她还是目前唯一能够进入贺沉舟队长精神海,并成功为他完成疏导的向导。”
“还有前段时间,何晨队长在裂缝中精神海受损,多名向导尝试疏导都没有效果,最后也是姜穗同志进入他的精神海,缓解了他的伤势。”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刚才提问的学生更是脸色涨红,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可是……她不是D级吗?”
“她是D级,所以呢?”
老师直接反问。
“她以D级向导的身份,做到了许多高等级向导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不正好证明,等级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全部吗?”
那名学生彻底说不出话。
老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真正没有用的,不是等级低,而是还没有学到多少本事,就先学会用等级去贬低别人。”
这句话落下,那名学生恨不得将脑袋埋进桌子底下。
姜穗站在讲台旁边,也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这位老师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做过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现在倒是没人敢嘲讽她了。
可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刚才还要灼热。
这时老师脸上的严肃缓和了一些,“姜穗同志,你就坐在前面这个空位吧。”
姜穗立刻走向空位。
直到她坐下来,周围的人依旧忍不住偷偷看她。
主要还是大家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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