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课的这一天，姜穗提前来到了教室。
一班里的学生都是从各处选拔上来的，哨兵与向导都有，彼此间大多不认识。
可姜穗刚出现在门口，原本嘈杂的教室便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四周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她就是贺神那个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向导？”
“长得还挺好看的，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听说何晨队长也被她疏导过，受损的精神海都开始恢复了。”
一道道目光落在姜穗身上，惊讶、好奇，还有几分不敢相信。
“可她不是D级吗？怎么也进一班了？”
“你管她什么等级，她能进入两个S级哨兵的精神海，你能吗？”
那人立刻闭上了嘴。
姜穗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只觉得无奈。
她原本还想着大家都是新同学，可以重新认识。
姜穗顶着众人的目光走进教室，找了个空位坐下。
第一堂课讲的是危险型精神力，而课本上列出的第一个案例，竟然就是贺沉舟。
姜穗立刻坐直身体，听得比谁都认真。
也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贺沉舟的毒究竟有多可怕。
他的毒并不只存在于黑雾里。
血液、呼吸，甚至皮肤都带有毒性。
普通人一旦接触，轻则昏迷，重则精神海遭到侵蚀。
而且即使穿戴防护装备，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众人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看向姜穗。
贺沉舟全身都是毒，可她能毫无防护地站在他身边，还进入他的精神海。
下课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围过来询问。
“姜穗，贺沉舟队长全身都是毒，你到底是怎么给他疏导的？”
“你真的进入过他的精神海？”
“他的精神海是什么样子的？”
姜穗眨了眨眼。
她刚才已经从课本上看到，精神海不仅关系着哨兵的能力，还是他们最不能暴露的弱点。
贺沉舟愿意让她进去，是因为信任她。
她怎么可能随便告诉别人？
姜穗弯起眼睛，笑得十分自然。
“我平时疏导，也只是碰着他，将精神力传给他而已。”
“至于精神海……”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贺沉舟队长全身都是毒，他的精神海当然也全是毒啦。”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全是毒？”
“那你还敢进去？”
姜穗认真地点头，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当然了，这可是国家安排的任务！”
“人家哨兵都敢冲进裂缝里拼命，保护外面的普通人，我们做向导的，当然也不能因为危险就躲在后面。”
她看向周围的人，语气义正词严。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众人看着姜穗，眼底的好奇逐渐变成了敬佩。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娇娇小小的D级向导，竟然有这样的觉悟。
姜穗挺直腰背，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
当然。
这么危险的任务，补贴也绝对不能少。
这一天课还没结束，姜穗在班上跟着受欢迎起来。
周围的人争着与她说话，有人邀请她中午一起吃饭，还有向导想跟她交流疏导经验。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她。
班上几个等级较高的女生看着被围在人群中的姜穗，眼底依旧带着嫌弃。
尤其是坐在最后面的何花。
她看着姜穗那副受人追捧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不就是一个D级吗？”
旁边的人听见，立刻好奇地凑过来。
“何花，听说你是何晨队长的妹妹？”
“姜穗真的给你哥哥疏导过？”
何花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她张了张嘴，本想说姜穗不过是运气好，一个D级向导根本没有什么真本事。
可来学校以前，父亲和哥哥已经反反复复叮嘱过她，不许再用等级攻击姜穗。
想到哥哥冷下来的脸色，何花到底没敢将那些话说出口。
可让她亲口承认姜穗救了何晨，她又实在不甘心。
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说道：“可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才让我哥接受她的疏导。”
这句话里的恶意太过明显。
而这边姜穗很快发现，太受欢迎也不是什么好事。
以前被人针对时，她只需要装作没听见。
现在不一样。
有人找她说话，她得回答。
有人问她贺沉舟和何晨的事情，她还得小心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一上午下来，姜穗只觉得比给别人疏导还要累。
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继续被人嫌弃，至少耳边清净。
下午继续上课。
等到快放学时，班里又有人提议晚上一起出去玩。
“学校附近有不少好玩的地方，咱们第一天认识，正好一起出去转转。”
“隔壁哨兵班也去，大家一起来吧！”
姜穗看着面前这群人。
在生产队，年轻男女多说几句话都可能传出闲话，更别说晚上成群结队地出去。
可这里没有人觉得不对。
哨兵、向导坐在一起上课，一起吃饭，放学以后还会约着出去玩，所有人都自然得不得了。
姜穗有些恍惚。
上辈子，她总是远远看着生产队里的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自己却只能留在家里干活。
她以为上学只是坐在教室里认字。
直到现在才知道，上学还有同学，有说笑，可以一起吃饭，还能在放学后问她要不要出去玩。
原来这才是读书的日子。
“去不去啊？”旁边的人又问了一遍。
姜穗回过神，慢慢露出笑容：“去。”
她也想试试跟同学一起出去玩是什么感觉。
一群人出了学校，直接去了隔壁的夜市。
街道两边亮着灯，卖吃食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空气里全是油炸食物和肉汤的香气。
姜穗正跟着同学往里面走，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林承。
他身边还站着一名年轻姑娘。
两个人离得很近，姑娘说话时一直仰头看着林承，神情里透着明显的亲近。
姜穗有些意外。
更巧的是，班里竟然有人认识林承。
一名男哨兵快步走过去，熟稔地拍了一下林承的肩膀。
“林承，真巧啊！”
他看了眼旁边的姑娘，故意笑着问道：“这是带你对象出来玩？”
林承刚要回答，抬眼便看见了人群里的姜穗。
他的神情明显僵了一下，连忙解释：“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妹妹。”
旁边的姑娘听见这个介绍，顿时不高兴了。
她撇了撇嘴，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显然并不愿意只被林承当成妹妹。
林承还在看着姜穗，像是怕她误会。
姜穗只当没有看见，转头跟着其他人去看旁边的小摊。
她跟林承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在病房聊了几句话，又让他送了一次学校而已。
他有没有对象，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而且有对象才好。
这样她下次去医院，正好可以让爷爷别再撮合他们。
想到这里，姜穗心里反而轻松不少，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
林承看着她毫无反应地走远，原本准备好的解释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夜市里的东西不少。
手头紧的同学只跟着四处看看，有钱的则一路买一路吃，没多久手里便拎满了东西。
姜穗身上带了钱，可什么都没买。
那些吃食闻着确实香，可学校食堂不要钱，她没必要花钱填肚子。
至于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看过也就算了。
众人见她一路都没有掏钱，只当她从生产队出来，手头并不宽裕，也没人故意劝她买东西。
直到走到一个卖衣服的摊位前，姜穗突然停下了脚步。
摊主在两根木杆之间拉起绳子，一套套衣服整齐地挂在上面。
姜穗一眼便看见了几套适合老人穿的衣服。
她立刻想起爷爷。
老人来京市时没带多少东西，原先那几件衣服也早已洗得发白，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
姜穗挑出尺码合适的衣服，直接问了价格。
摊主报出数目后，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掏钱便买了下来。
旁边的同学都看愣了。
“三套全买？”
“姜穗，你这么有钱哦？”
姜穗将衣服仔细叠好，抱进怀里。
“这些是给我爷爷的，他正好需要，而且我也不是很有钱，我跟着哨兵做过几次任务，拿过补贴而已。”
众人听见“补贴”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做任务真能拿这么多钱？”
姜穗点头：“是的，不过任务越危险，补贴才越高。”
这句话非但没有吓退他们，反而让一群人更加激动。
“等我学会控制精神力，也要申请任务！”
“我拿到第一笔补贴，就去买辆自行车。”
“那我给我妈买一件新衣服！”
一群人已经开始盘算起自己将来赚到补贴以后要买什么，连逛夜市都比刚才更有劲了。
姜穗听着他们的讨论，就觉得这些人顺眼了不少。
至少大家都喜欢钱。
又逛了一段路，众人被前面卖小吃的摊位吸引，很快便散开了。
林承等了半天，终于找到姜穗身边没人的机会，快步走了过来。
“姜穗。”
姜穗停下脚步。
她没有先看他，而是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所谓的邻家妹妹还站在不远处。
对方正死死盯着她，眼神凶得像是恨不得冲过来将她赶走。
姜穗顿时觉得头疼。
她才刚明白什么叫分寸，可不想莫名其妙又掺和进别人的事情里。
“你来找我，她就一直瞪着我。”
姜穗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附近好几个人都听见了，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她又指了指林承身后的姑娘，十分认真地说道：“她应该是喜欢你吧？”
林承表情一僵。
不远处的姑娘也听得清清楚楚，脸瞬间涨得通红。
姜穗没有觉得自己说错了。
“你要是也喜欢她，就该跟她说清楚，别再让家里人给你介绍其他姑娘。”
“你要是不喜欢她，也应该早点说清楚，不然你现在过来找我，她却把气撒到我身上，这对我很不公平。”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林承被她说得一时无法回答。
而那名姑娘终于站不住了，咬着嘴唇快步走了过来。
那姑娘快步走到近前。
她看了姜穗一眼，直接站到林承身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我跟林承哥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林承。
“还有，什么介绍姑娘？林承哥，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林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那是奶奶安排的，至于我们两个，我一直都只把你当妹妹。”
姑娘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显然没想到，林承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话说得如此清楚。
姜穗已经不想继续听下去了。
她抬手摆了摆。
“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可别波及到我，我跟你们两个都不熟，你们有什么话自己说清楚。”
说完，她抱着给爷爷买的衣服，转身便往自己班上的人群走去。
姜穗之所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事情说开，也是因为她已经烦透了这种莫名其妙的麻烦。
明明不是她招惹的人，可最后总有人将气撒在她身上。
既然对方不怕当众瞪她，那她也没必要替谁遮掩。
要丢人，大家就一起丢人好了。
姜穗刚走回去，周围的同学便立刻围了上来询问了。
姜穗没有隐瞒，“我跟林承只见过一次，是医院里的人介绍认识的，谁知道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回头看了一眼眼圈通红的姑娘，又看看满脸尴尬的林承，顿时明白过来。
这分明是那两个人自己的关系没有处理干净，又差点将姜穗拖进去。
就在姜穗被这些事情弄得心烦时，一股熟悉的冰凉气息贴上了她的脚踝。
姜穗身体一顿。
一缕黑雾不知何时混进夜色，沿着她的裤脚缓慢向上缠绕，最后停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在确认她真的站在这里。
原本围在姜穗身边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
几名哨兵最先绷紧身体，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几乎本能地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夜市入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身影。
男人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面具，身后浓稠的毒雾无声翻涌。
周围明明人来人往，可他站立的地方空出了一大片。
“贺……贺沉舟队长？”
有人失声叫出他的名字。
这是因为贺沉舟这个装扮太熟悉跟扎眼了。
刚才还热闹的一群人顿时安静下来。
也是没想到白天他们还在课本上学习贺沉舟的毒有多危险，晚上竟然就见到了本人。
而那些足以让人丧命的黑雾，此刻正亲昵地缠在姜穗身上。
姜穗转过头，对上了面具后那双漆黑的眼睛。
贺沉舟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先落在姜穗怀里的衣服上，又缓缓转向不远处的林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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