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虽然看着年纪不小了，但精神头极好，说话也敞亮。
几杯薄酒下肚，便拉着许砚舟对孟霖贺说：“我这侄孙，是个知道感恩的。我当年不过是帮了他举手之劳，我自己都不记得了，这孩子却非要替我养老送终。不仅不放心我在姑苏，连上任舒兰都要把我带在身边，说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孟大人，你说说，这世道还有几个这样的年轻人？”
宴毕，许砚舟亲自送孟霖贺回驿馆下榻。
夜风微凉，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在衙役手中摇摇晃晃地照着路。
许砚舟一路陪着，低声介绍舒兰的民风和近日的春耕情形。
孟霖贺不时点头，似乎对这些琐碎事务颇感兴趣。
到了驿馆，许砚舟本该告辞，孟霖贺却叫住了他，说有几句话要单独说。
许砚舟跟着他进了驿馆小花厅，等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孟霖贺才端着茶盏，慢慢地道：“砚舟啊，本官今日见你，觉得你是个人才。我说话直，也不瞒你——我有个女儿，年方二八，尚未婚配。如今年轻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办事也难免分心。你家中夫人身子不便，纳房妾室也好照顾你的起居。你看如何？”
许砚舟心里大惊。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都跑到舒兰这地方准备躺平了，还能有桃花找上门。
而且他一个七品芝麻官，孟霖贺这位五品大员竟要把女儿许给他做妾？
即便那多半是庶女，也够让他震惊了。
那茶盏还端在手里，许砚舟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他定了定神，放下茶盏，拱手道：“多谢大人厚爱。只恐下官福薄，担不起这门亲事。此事，请大人容下官万不能受。”
孟霖贺的笑淡了下去，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怎么，本官的女儿配不上你？”
“大人说笑了。”
许砚舟赶紧道，“是下官不配。下官有今日，全靠岳家扶持。若非岳父当年伸手，下官早已家破人亡。”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将前事略作修饰，说得比平日更动情几分，也把自己说得更惨了几分，“下官本是一介寒儒，家父早逝，家母病弱，族中无人可依。就在下官几乎马上就要一无所有的时候，是下官的岳父出手救了我母亲，又为下官延请名师，不遗余力栽培。岳父还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我，令我无后顾之忧地读书科考。”
许砚舟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沉下：“成婚后，下官一心扑在科举上，家中事务是一点帮不上。照顾母亲、打理内宅、操持年节往来，全是岳母和舅兄帮衬着，内子从不叫苦。
“她虽是闺阁女子，却从未因我冷落而抱怨。后来我中了探花，分了宗，接了母亲到舒兰，说要给叔祖父养老送终，她也全都赞同。
“连这次来舒兰，县中诸事千头万绪，我在衙门忙到天黑，她也没有半句埋怨。岳父舅兄待我，更是亲厚得没话说，要出钱出钱，要出人出人。下官在舒兰住的这宅子、用的下人，说来惭愧，也全是岳家所置。下官那点俸禄，只怕不够家中五日花销。”
他坦坦荡荡地把这些话说出来，并不觉得丢脸。
孟霖贺一时竟没接话。
他以为许砚舟不许纳妾，是当年谷老爷提了什么条件，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说辞，正想表示自己愿意出面和谷家协调，话刚说出口，许砚舟便摇了摇头。
“大人，下官岳父从未这样要求过。恰恰相反，成婚之初，他便同下官说，若有一日下官平步青云，觉得这桩婚事不般配，只需一封书信，他便会亲自把女儿接回家去，绝不纠缠。可下官不能。夫人未曾负我，岳家未曾负我。我若因为做了几天官便生出旁的心思，那便不是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孟霖贺，目光澄澈：“大人，下官以为，背信弃义之人，何谈忠君爱国？一室之内尚不能守诺，又遑论为一县百姓守义？”
孟霖贺端着茶盏，好半天没说话。
他出身显赫，官场上的世态炎凉见了太多。
休妻再娶、以妾代妻、发迹后苛待结发之妻的，他身边比比皆是。
他从前只是不赞同，却也说不上来哪里憋闷。
今日听许砚舟这么一说，反倒像堵在胸口多年的一团东西被捅开了。
他望着这个才二十二岁的年轻县令，无端觉得这人日后可成大器。
他伸手拍了拍许砚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很好。你要记住今日的话。”
“是，下官铭记于心。大人若来日督查，舟定不负今日所言。”许砚舟后退一步，深揖到底。
孟霖贺摆摆手，起身往内室去了。
许砚舟直起身子，看见窗纸上映着孟霖贺缓缓踱步的影子。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转身走回夜风里。
许砚舟回到家中时，已近二更。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内院，正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谷阅音已经洗漱过，披着件藕荷色的小袄半靠在床头等他。
温过的牛乳搁在小炉上，九英已经退下去了。
许砚舟脱下外袍，在炭盆前把身上的寒气烤散了，才掀帘进内室。
谷阅音歪着头笑：“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可是府尹大人那边不好伺候？”
许砚舟坐到床边，把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轻声道：“无碍，只是陪着多说了会儿话。你今日累不累？”
谷阅音摇摇头，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腹上：“不累。孩子今日动得厉害，你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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