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四辆黑色越野车像四条沉默的鲨鱼,从江州城东训练场滑入夜色。
打头的是赵铁军,李建军坐副驾,铁老和石头压后排。铁老腿上搁着个用红布包着的物件——一只没铃舌的铜铃。玄诚子从阵上撤下来交给他们的时候说:"这东西不敲自响,响得越急,来得越凶。"此刻铜铃安安静静,红布下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后面三辆车咬着尾灯,高哥带着四名退役特种兵,以及玄诚子给的两张感应符。
车队在高速上奔了不到一小时,拐进通往石桥镇的县道。路越开越窄,两侧杨树光秃秃地戳着,月光把枝丫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像无数只摊开的细长手指,追着车轮跑。李建军始终闭着眼,靠在座椅上。胸口那块魂玉有节奏地发热,频率不快,却一下比一下沉,像远方有什么东西正用钝器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肋骨。
进了石桥镇地界,赵铁军降了车速。镇上死寂,镇东安置点几盏路灯亮着,路上却鬼影都没一个。杨组长提前跟镇政府打过招呼,说是演练,让老百姓锁好门,别出来看热闹。
车子没进镇子,直接拐上通往旧河道北边那座山的土路。土路坑坑洼洼,两道光柱在颠簸中乱晃,把路边枯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地抽搐的鬼火。开到山脚下,四辆车同时灭了灯。
"下车。"
李建军推开车门。山风灌进来,凉得刺骨,裹着泥土和腐叶的陈年腥气。月亮悬在半空,亮得瘆人,整道山脊的轮廓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分。
距离那个该死的"三点零六分"还有一个多小时。但他心里清楚,如果那东西今晚要露面,它不会乖乖等到三点。
"高哥,带两个人在山脚设观察点。看到异常别往上冲,对讲机叫我。铁老、石头,跟我从西侧断裂带进去。赵铁军,留山脚,车别熄火,随时准备接应。"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切豆腐,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哥带着两名特种兵迅速散开,隐进山脚那排枯树后面。赵铁军把越野车掉了个头,尾灯亮着两点暗红,像野兽眯着的眼睛。李建军带着铁老和石头,沿山体西侧的碎石坡往上爬。他来过一次,路还记得。断裂带的缝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灰色光泽,像大地咧开的一道伤疤。
越靠近,魂玉越烫。李建军干脆不再用眼睛找路,循着胸口那股热流,一步一步往裂缝走。
还剩三十米时,铁老的脚步顿住了。
他抽了抽鼻子,脸色骤变。
"闻到了。"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当年西北哨所那只一模一样。腥,冷,像铁锈泡在臭水里,泡了三天三夜。"
石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把工兵铲攥得指节发白。
李建军走到裂缝边缘,低头看去。裂缝比上次又宽了,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只成人的脚。两侧碎石表面结着一层白霜——可今晚气温根本没到零下。那些霜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像石头在往外冒冷汗。
他蹲下去,掌心贴上裂缝旁的地面。
一股冰寒的能量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魂玉的热度立刻压了上去,两股力量在他体内轰然对撞,互不相让。李建军皱了皱眉,收回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黑泥,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下面有东西在动。"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速度不快,但很稳,正往上爬。"
他转头看向铁老:"带石头退后十米,找掩护。我一个人在这等。"
"你要跟它硬碰硬?"铁老没动,眼神像老狼一样警觉,"我活了几十年,只见过一只。这下面的东西,比三十年前那只强得多。你确定要单上?"
"正因为它强,才不能让你和石头站我前头。"李建军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今晚我要的是你们的眼睛和耳朵,不是你们的命。"
铁老沉默了一秒,从腰间抽出军刀,刀柄递过去。
"跟了我三十年。刀身上那道划痕,就是当年那东西留下的。"他盯着李建军的眼睛,"今晚你用它。这刀认得那畜生的味道。"
李建军没推辞,接过来别在腰后。刀身比他自己的短刃更沉,刀柄缠着旧红布条,被手掌磨得发亮,像浸过无数次汗与血。
他走到裂缝正上方,偏左一步,站定。
外套脱了,挂在旁边的石头上。上身只剩一件紧身黑长袖,月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白,像一尊站在坟场上的碑。
石头跟着铁老退到十几米外一块巨岩后面。铁老蹲着,从地上捡了根粗树枝横在石头身前,示意他别出声。老兵的额角全是汗,可那只按在石头肩上的手,稳如铁铸。
李建军闭上眼。
体内能量开始运转。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薄的暖意,魂玉的能量从胸口往外扩散,在周身形成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场。风忽然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
裂缝里,声音来了。
先是极细的摩擦,像蛇鳞刮过石头,又像是无数指甲在岩壁上挠。接着是石子滚落,从深处一层一层往上传,越来越近。最后是一声低沉的呼气——不是人的呼吸,而是某种庞然大物在裂缝下方几米处,重重地喷了一口气。
李建军睁开眼。
月光正好照进裂缝最宽处。深处,一团模糊的影子正往上蠕动。很大,比清河镇河床上那些黑色人形大了一圈。脊背弓着,四肢贴岩壁,移动方式介于攀爬与游动之间,像一条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鳄鱼。
李建军缓缓抽出铁老的军刀,刀尖指地,双腿微分。
他故意留了一个口子。
几秒钟后,一只灰黑色的爪子探出裂缝,扣住边缘岩石。指节极长,指尖没有指甲,而是四把向内弯曲的骨质钩子,像四柄小型镰刀。爪子一用力,整具身躯像一滩黑泥从裂缝里挤出来,"咚"地砸在地上,震得脚下碎石一跳。
完全爬出来后,它比在裂缝里更显庞大。接近两米,通体覆盖灰黑色甲壳状硬皮,脊背弓起,竖着两排短而尖的骨刺。头部低垂,看不见眼睛,脖颈两侧各有一道裂开的鳃状纹路,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发出"嘶——哈——"的声响。月光照在甲壳上,反出暗绿色的油光,像涂了一层尸油。
它没立刻扑上来。
而是仰起头,对着月亮发出一阵呜咽。
那声音像婴儿在哭,又像猫被活剥了皮,尖利、绵长,在山谷里来回碰撞,刺得人耳膜发酸,牙根发软。
石头在后面差点叫出声,铁老一把捂住他的嘴,掌心全是冷汗。
妖兽。
秘境里的东西,比黑色人形高了一阶的怪物。
李建军没等它适应。
他双脚一蹬,地面碎石迸溅,人已经出现在妖兽侧面。军刀横着切向脖颈,刀光像一道冷电——
"铛!"
金铁交鸣!刀锋砍进甲壳半寸,被生生卡住。妖兽发出一声尖啸,转身一爪横扫。李建军抽刀急退,刀锋拔出时带出一串黑色液体,腥臭扑鼻。爪子擦着他左肩扫过,"嗤啦"一声撕掉了肩头布料。皮肤完好,却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
"铁老!"李建军后跃落地,声音在夜风里炸开,"头部有甲壳,脖颈上的鳃状纹路是弱点!"
话音未落,他弓身前冲,刀尖直刺那两道裂开的鳃纹。妖兽猛地缩脖,脊背骨刺上顶。李建军中途变招,刀势由刺改撩,刀锋从下往上挑过胸腹,"嗤"地拉开一道口子。黑色液体喷涌而出,妖兽痛苦尖啸,四肢刨地,泥土碎石扬得满天都是。
它疯了。
四肢一蹬,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像一块从山体上剥下来的黑色岩石,带着腥风朝李建军砸下。李建军侧身一躲,可那东西竟有一条粗壮的甲壳尾巴,从身后横扫而来——
"砰!"
尾巴正中腰部。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抽得横飞出去,后背撞断一棵胳膊粗的杂树,"咔嚓"一声,摔进碎石堆。他翻身爬起,嘴角渗出一丝血,随手用手背抹掉。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力气很大。"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把军刀交到左手,右手从腰后抽出正刃短刃。
双刀交错,寒光在月光中一闪。
妖兽没给他喘息,再次扑来,双爪齐下。李建军不躲了,反而迎上去。双刀交叉架住前爪,"轰"的一声,巨大冲力让他脚下碎石全部下陷,烟尘四起。两个身影撞在一起,又快速分开,刀光与爪影在月光下交错,金铁声、嘶吼声、碎石迸裂声混成一片。
几次交错,妖兽动作开始变慢。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往外渗黑血,鳃状纹路一张一合,越来越急促,像条离水的鱼。
李建军抓住一个空档。
左手军刀狠狠插进它右前肢肘关节,刀身没入半截,将它右爪钉死在地。妖兽嘶叫着用左爪去扯,可它脖颈已经暴露——
右手短刃如闪电劈下!
"噗!"
刀锋切入鳃状纹路,浓黑液体喷溅而出,溅了李建军满脸。妖兽的叫声戛然而止,庞大身躯轰然倒下,砸得地面尘土四起,再也不动。
李建军单膝跪地,喘了两口粗气。
两条手臂微微发颤,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滴进脚下被黑血浸透的泥土里,"嗒、嗒",像更漏。
铁老和石头从岩石后冲出来。石头看见那具妖兽尸体,腿一软,差点跪倒。铁老一把扶住李建军,目光在妖兽身上扫了两遍,然后狠狠骂了一句:"他娘的……比西北那只大了三倍!你还能站着,你真是——"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只是用力拍了一下李建军的背,拍得自己手掌发麻。
李建军没说话。他蹲下去,用短刃撬开妖兽头部甲壳,里面露出一个暗绿色的核心,还在微弱跳动,像一颗不肯咽气的心脏。他把核心剜出来放在掌心,魂玉骤然发烫,似乎在回应核心里残存的秘境能量。核心挣扎了两下,在他掌心里干瘪、萎缩,最后化作一撮灰烬,被山风卷走,散入夜色。
他站起来,把军刀还给铁老,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血。
"高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按下对讲机。
高哥的声音传出来,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李主任!山脚东侧有情况!树林里刚才有东西跑过去,朝镇子方向去了!速度太快,我们只看到一个影子。四脚跑的,有尾巴!"
李建军脸色一沉。
对讲机里紧接着炸响赵铁军急切的声音:"哥!镇上出事了!镇政府刚打电话,镇东安置点有个老人半夜起夜,被什么东西拖走了!人还没找到,地上有血!"
山风呼啸。
李建军握紧对讲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是妖兽庞大的尸体,满地黑血,还有一棵断成两截的杂树。
"全部回撤!"他的声音像刀劈开夜色,"目标——石桥镇东安置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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