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城北军工厂。
赵铁军开车,玄诚子坐在后排,膝盖上横放着那根竹杖,旁边搁着一个用黄绸布裹得方方正正的包袱。
包袱里装的是他们这几天备下的东西——百年桃木匣、朱砂、雄黄、无根水泡过的麻绳。玄诚子昨晚忙到后半夜,亲手把那只茧从密封容器里取出来,放进桃木匣,再用麻绳一圈一圈缠紧。
那茧被符纸镇着,入匣后就不再动弹了,可表面那些甲壳纹理仍泛着极淡的暗绿色微光,像一盏被掐灭了灯芯却还残留着余温的灯。
车子停在军工厂门口时,玄诚子先下了车,沿着围墙缓缓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竹杖不时在地上敲两下,偶尔停下来,把耳朵贴向地面听一听。
军工厂废弃多年,铁门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厂区水泥地裂着宽宽窄窄的缝,缝里长出的野草早已枯黄。玄诚子走完一圈回来,用竹杖在厂区正中央画了一个圈。
"就这儿。"他拄杖而立,声音低沉,"地脉最旺,在你脚下七米处。镇茧最合适。再往北偏三米,是地气外泄的口子,我已经标记了。让赵铁军派人用生石灰和糯米浆把裂缝填上。"
赵铁军带着两个龙盾队员去弄石灰和糯米浆了。玄诚子拎着桃木匣走到厂区中央,蹲下来用竹杖刨了个浅坑,然后盘腿坐下,把桃木匣放进坑里,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一张一张摆成环形。
每放一张,嘴里就念一句极短的咒语。那些符纸在他指尖下竟一张张立了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八张,围成一个完整的八卦阵。
摆完最后一张,他咬破左手食指,用血在桃木匣盖子上点了一个红点。
——匣子里传出一声极低的嘶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
"成了。"玄诚子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土,"这个位置的地气会日夜不停地磨它。只要阵法不破,它就一直被压着。可它毕竟在秘境能量里泡了三十年,不是普通邪物。三个月之内必须处理掉,不能一直放在这儿。"
"三个月够了。"李建军站在阵外,盯着那只桃木匣,"等我封门之后,如果反噬没伤到根本,我就回来把它彻底解决。"
"你能解决它?"
"能。但需要用魂玉的能量,把它体内的秘境能量抽干。这件事不急,等我从石壁那边回来再说。"
从军工厂出来,李建军没回家,直接去了城东训练场。
铁老正带着卫嘉宁练刀。卫嘉宁从武器架上抽了把木刀,铁老持刀喂招,动作凌厉迅猛,木刀相碰时啪啪作响,在训练场上空回荡。石头在旁边练扫堂腿,五名退役特种兵在另一头做战术配合演练,清微和清远在打木人桩。整个训练场热气腾腾,没人偷懒。
看见李建军进来,铁老收了刀,卫嘉宁也停下来,满脸是汗。他走到李建军面前,用袖子擦了把脸,叫了声"李哥"。
"练得怎么样?"
"刀法还不行。"卫嘉宁说着,转头看了铁老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铁老说我下盘比以前稳了,但刀路太死,容易被高手看出来。"
"不要急。练刀这条路没有捷径。"李建军拍了拍他的后颈,把他推开,自己从武器架上取了把木刀,在手里掂了掂,"来,陪我练两刀。我看看你最近进步了多少。"
卫嘉宁眼睛一亮,双手握刀重新摆好姿势。
李建军站在原地,右手握刀,自然垂在身侧,姿势松得像是随时会睡着。
铁老在旁边喊了一声:"开始!"
卫嘉宁冲了上去。他的刀法虽还不成熟,可那股冲劲极猛,第一刀劈下来带着风声。李建军侧身让过,用刀背在他刀身上轻轻一磕——卫嘉宁的刀便偏了方向,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两步。他刚站稳,第二刀横着扫过来,李建军用刀尖点在他刀柄上方两寸处,借着寸劲一压一挑,木刀从卫嘉宁手里脱手飞出,打着旋落在沙坑里。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卫嘉宁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呼吸急促,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出刀的时候,肩膀先动了。"李建军把木刀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铁老没告诉你吗?"
"……告诉了。"
"再练。"李建军转身往长凳走,头也不回,"一个月之后,我希望你至少能逼我出第二刀。"
卫嘉宁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没有气馁,反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更足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跑过去把木刀捡回来,继续对着木桩劈砍。
李建军刚在长凳上坐下,韩冬的电话就进来了。
"李哥,林氏集团那边有几笔资金流向不太对。财务查出来了,一个副总经理私自挪用了公司备用金,去补他个人炒股亏掉的窟窿。数目不大,但那个副总经理是林老爷子当年亲手提拔的人,跟林薇薇母亲那边还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韩冬顿了顿,"怎么处理?"
李建军靠在长凳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钱追回来,人开除,走法律程序。不用给任何人留面子。"
电话那头的韩冬听出了这平静底下不容置疑的分量,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李建军抬起头,蒋梦瑶和冯雪莹正从办公楼走出来,往训练场这边走。蒋梦瑶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到他面前,把屏幕一转——
屏幕上是一组裂缝监测数据的对比图。红色曲线代表清河镇,绿色曲线代表石桥镇。两条曲线在某个时间点上,出现了完全重合的波峰。
"李主任,"蒋梦瑶指着那个时间点,声音发紧,"这个波峰出现在今天凌晨三点零六分。两个镇子的监测点在同一时间记录到了相同的能量脉冲,幅度是之前任何一次的三倍。而且——"她顿了顿,"这个脉冲的波形,跟玄诚子道长放在采石场的那张感应符触发时的波形,一模一样。"
李建军盯着屏幕上那个波峰。
凌晨三点零六分。
又是这个时间。
他第一次在石桥镇洞室里,把手掌贴在右玉上的时候,裂缝扩大速度下降的时间点,也是凌晨三点零六分。
他站了起来。
"玄诚子道长在哪?"
"在办公楼里跟静玄道长下棋。"冯雪莹回答。
"叫他们两个到指挥中心。通知杨组长,清河镇和石桥镇的监测等级升到最高。铁老,你带人去武器库领装备,今晚开始所有人轮班值守。"
李建军边说边往办公楼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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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指挥中心。
玄诚子和静玄并排坐在会议桌前,赵铁军和高哥站在电子屏幕旁边。蒋梦瑶把凌晨那段脉冲数据投到了大屏幕上。
李建军站在屏幕正前方,双手叉腰,看着那两道几乎重合的波峰。
"凌晨三点零六分,两个镇子同时收到能量脉冲。石桥镇和清河镇之间的直线距离有八十公里,脉冲不可能通过地面传播达到这种同步。这不是裂缝本身产生的——"他转过身,盯着玄诚子,"是裂缝下面的能量系统,在响应某个信号。"
"今天凌晨两点五十八分,"玄诚子用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我放在采石场井口的感应符,自己烧了。可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现,井里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符不会自己烧。它感应到了东西,但那东西不在井口,在井底更深的地方。而且它移动得很快,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走了。"
"往哪个方向?"
"往西。"玄诚子缓缓吐出三个字,"往石桥镇山体方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石桥镇山体。那面石壁所在的位置。右玉还嵌在那里。
凌晨三点零六分,那个从采石场井底出来的东西,在石壁附近,触发了能量脉冲。
李建军有一种直觉——那只茧,不是顾长明三十年前封住的全部。它可能只是一个标记,一个被放在地表附近的哨兵。真正的威胁,还在更深处。
顾长明守了三十年的,不是那只茧。
是茧下面那条通道。
"我今晚去一趟石桥镇。"李建军说。
"我跟你去。"铁老从门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刚从武器库领回来的制式军刀,刀鞘上还系着一条红色的旧布条。
"我也去。"卫嘉宁从门外挤进来,还没来得及换下训练服,额头上还挂着汗。
李建军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玄诚子和静玄身上。
"队伍分两组。铁老带上石头和两个退役特种兵,跟我去石桥镇山体西侧。玄诚子道长留在江州坐镇,静玄道长带剩下的人去清河镇裂缝监测点。杨组长负责协调通讯和外围警戒。"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刀切豆腐,"今晚十二点,出发。"
"是。"
所有人应了一声。没人犹豫,没人问为什么。
晚上,他抽空回了趟家。
林晚晴给他煮了一碗面,面上盖着两个荷包蛋。他坐在餐桌边吃面的时候,念安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纸。
画纸上画着很多小人,前面有一个更大的小人站在山上。她用蜡笔把那个大人物涂成了红色,说这是爸爸。
李建军把画收好,放进口袋里,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
出门的时候,林晚晴在门廊下叫住他。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外套领子翻好,又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放了两秒,然后松开。
院门外那盏红灯笼在夜风里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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