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工作组就发来了一份内部通知。
杨组长把通知截图发给李建军的时候,他正在训练场看卫嘉宁和石头练近身格斗。
深秋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训练场上的人声和拳脚破空声在雾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低头看了一眼截图,内容很短,但信息量极大:“经研究决定,赵明轩同志因个人原因提出退出特别行动组,其拟任副主任一职暂不设置。
钱雨桐、孙浩宇、周凯、陈浩然、王思远五名同志已主动申请调回原单位,申请已获批准。”
十二个人,一夜之间走了六个。
杨组长在电话里告诉他,钱雨桐是被她家里连夜叫走的,据说钱老爷子在新闻上看到周海潮亲自到会场宣布最高授权之后,当即给赵明轩的父亲打了个电话,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钱雨桐走的时候给杨组长发了条微信,说“李主任说的话我会记着,以后不会再占不该占的位置了”。
王思远更干脆,直接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这地方不是人待的”,退群了。
“还剩下六个。”
李建军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落在训练场上,“赵明轩、钱雨桐、孙浩宇、周凯、陈浩然、王思远走了。
留下来的是冯雪莹、褚天佑、吴子豪、郑文彬、蒋梦瑶,还有卫嘉宁。
吴子豪和郑文彬今天早上已经到训练场报到了,跟着铁老练体能。
冯雪莹和蒋梦瑶在行政楼里整理档案,褚天佑跟着省地质队去石桥镇做裂缝监测了。”
“这六个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杨组长问。
“先观察。
能留下来的,说明他们背后的人没有放弃,或者他们自己不想走。
不管是哪种,既然留下来了,就按我的规矩来。
训练场上铁老会教他们做人。”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走进训练场。
雾已经散了大半,深秋的太阳从东边那排杨树背后升起来,把整片场地照成金红色。
铁老正带着吴子豪和郑文彬站桩。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扎马步,姿势别扭得像两只被定了型的木偶。
铁老用手里的竹棍戳了一下吴子豪的腰,吴子豪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肚子,被铁老一嗓子吼了回去:“收什么腹?
气沉丹田!
你现在是坐高脚凳,不是蹲茅坑!”
吴子豪咬着牙把姿势调整过来,脸涨得通红。
他是体育学院毕业的,身体底子比郑文彬好不少,但铁老要求的站桩标准跟体院教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才站了十分钟,两条腿就开始打颤。
郑文彬更惨,额头上全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裤腿都被滴下来的汗水打湿了。
但郑文彬一声没吭,咬着嘴唇死撑着,眼睛盯着前方墙壁上一道缝,像盯着自己的死敌。
李建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铁老背过身去训别人的时候走到两个人面前,一人递了一瓶水。
吴子豪接过去先说了声“谢谢李哥”,然后拧开盖子猛灌了半瓶。
郑文彬接过去没有急着喝,先喘匀了气才抿了一小口。
他把瓶盖拧紧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跟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不同的眼神看着李建军,说了一句:“李哥,我不走。
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们,但我不走。”
李建军拍了拍郑文彬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冯雪莹和蒋梦瑶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搬着一箱矿泉水。
蒋梦瑶还是那副话不多的样子,帮着把水瓶一瓶瓶摆好,然后走到李建军面前轻声说:“李主任,我和雪莹把特别行动组最近三个月的任务报告和监测数据都整理归档了。
之前那些报告散在各处,有些关键数据对不上,我们做了交叉比对,发现石桥镇采石场的水质数据跟清河镇第一次裂缝出现前二十四小时的数据曲线高度相似。
我把对比结果放在你办公桌上了。”
李建军有些意外地看了蒋梦瑶一眼。
蒋氏集团的千金,简历上只写了“蒋氏集团董事长之女”这一行字的人,第一次主动跟他汇报工作时说的竟然是一个这么具体的技术细节。
他问:“你自己做的分析?”
“我本科学的是环境工程。
虽然毕业之后没做过这行,但那些数据我看得懂。
冯雪莹帮我核对了原始记录,确认无误。”
蒋梦瑶说话的时候眼神平静,没有邀功,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那是一种真正投入了某件事之后才会有的状态。
“做得好。
以后裂缝监测的数据分析交给你们两个负责,跟褚天佑的地质数据合在一起看。”
“明白。”
蒋梦瑶和冯雪莹同时应了一声,两个人转身走回办公楼继续干活。
冯雪莹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李主任,我们会留下来。”
李建军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两个年轻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心里那本账册上,已经给她们各自记下了一笔。
上午十点左右,他带着赵铁军去了一趟石桥镇。
顾长明的墓地选在石桥镇那座山南坡上,距离采石场大约两公里,面向旧河道和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
当地民政部门的手续已经办好了。
墓穴挖得不算深,按照赵铁军找来的老师傅的建议,用青石板砌了一个简单的椁室,里面铺了一层石灰。
顾长明的遗骨被擦净之后用白布裹着放入椁室,朝向山脊的方向。
骨殖旁边放了几样东西——铁老从峨眉山带来的几片灵芝干、静玄用黄纸抄的一卷往生咒、玄诚子画的一张安魂符,还有李建军从采石场水潭边上捡来的一块刻着三道弯曲线条的碎石。
那块碎石,是当年顾长明封魔时敲断的符柱残片。
李建军把它放进椁室的一角,正好在遗骨右手边上。
三十年前这具遗骨在临终之际,右手一直是向棺材的方向伸着的。
三十年后让他用这只手,摸到了当年自己亲手刻下的封印符号。
杨组长带了几个特别行动组的人来帮忙,清微和清远也来了,两个年轻道士在墓地旁边念了一段安魂的经文。
石头站在最外圈,站姿像一尊铁铸的门神。
卫嘉宁和五名退役特种兵没来,训练场上铁老只给了他们一个小时的假,但铁老自己来了。
他站在墓地正后方,没有穿那件藏蓝布衫,换了一身旧军装,胸前端端正正地别着一枚褪了色的功勋章。
那是他退伍之前授的最后一枚,平时从不拿出来的东西。
玄诚子主持了整个下葬仪式。
没有吹吹打打,没有花圈挽联,只有山风穿过旧河道两侧的枯草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铁老带头撒下的第一把黄土。
土块落在青石板椁室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敲在在场所有人的胸口上。
李建军是最后一个撒土的人,他把那捧土撒下去之后单膝跪地,对着墓穴低了一下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一下,吹得山坡上的枯草全部朝一个方向伏倒,再站起来的时候风向又变了,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山脊那边过来,穿过人群,又往采石场的方向去了。
“他走了。”
玄诚子说。
声音极轻,但李建军听见了。
回江州的路上李建军坐在车里闭目养神。
赵铁军开车,杨组长坐副驾驶,玄诚子在他旁边。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之后玄诚子忽然开口:“顾长明用命守的那只茧,我研究过了。
那个东西已经在棺材里泡了三十年,虽然被你拉出来之后用符镇住了,但茧壳内层的组织结构还在,说明它有继续变态的可能。
我们不能只把它当成标本,要当成活物来处理。”
“道长有什么建议?”
“我在龙虎山的时候见过一种装置,是用百年桃木刻成空心木匣,内衬朱砂和雄黄,再用无根水浸泡过的麻绳缠紧。
那种装置能压制邪物活性,但只能压制,不能消灭。
如果我们能在江州找到一个阳气极重的地方,把这只茧连同棺材一起放进去,利用地脉阳气日夜消磨,也许能让它彻底丧失活性。
不过前提是那个地方必须足够稳定,否则一旦地气泄漏反而会催发。”
“阳气极重的地方——”李建军沉吟了一下,“江州城北有一座废弃的军工厂,建厂之前是一处古战场的点将台。
我明天让人去测一下地气。”
“我去。”
玄诚子说,“地气之事,不是仪器能测准的。”
第二天上午,玄诚子在赵铁军等人的陪同下到城北军工厂勘测。
李建军则留在家里陪念安和念平吃了顿午饭。
林薇薇的身体最近恢复得不错,血色比刚回来时好了不少。
王语嫣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前多了,整个人像是从一层看不见的壳里慢慢往外冒。
两个人坐在餐桌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建军看着她们,心里想的是那只被封在龙虎山下的诡异,以及地府阎王给他魂玉时说的那句话——“以魂养魂,以命护命”。
他一直记得。
下午两点多,玄诚子回来了。
他带回了好消息——军工厂地下的地脉确实是这一带阳气最旺的地方,足够用来安置那只茧,但有几处地面需要先修补防止地气外泄。
李建军正要让人去安排,手机震了一下。
韩冬发来消息:“李总,赵明轩的父亲今天上午被约谈了。
原因是有人匿名寄了一份他近两年通过中间人买卖内部信息的材料。
寄件人用的是一年前的快递单号,查不到来源。
现在赵明轩已经跟家里划清界限,听说要出国了。”
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回复。
王语嫣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用牙签挑了一块递给他。
他接过来放进嘴里,橙子微凉清甜,满口果香。
窗外院子里念安正用一根长树枝在梧桐树干上比划着什么,念平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小嘴微微张着。
那棵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张摊开的手掌,接着整片天空。
“明天开始,该办正事了。”
他把橙子咽下去,对王语嫣说了一句,也像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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