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会议室里坐得比上次更满。
不止满座,连靠墙的折叠椅都被抢空,走廊里还挤着人,进不来的就探着脖子往门里张望,像一群等着看绞刑的看客。
高副主任坐在主席台左侧,腰杆挺得笔直。孙科长猫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沓材料。右侧是部里新闻办派来的副处长,面色严肃。杨组长缩在主席台最边缘,双手交叠压着笔记本,表情凝重,但脊背绷得很直。
和上次不同,台下那些目光不再只是评估和质疑。很多人看李建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押上审判台、只等最后一声枪响的囚徒。
李建军没走侧门。他从正门进去,沿着过道正中,一步一步往主席台上走。
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上,弦下是万丈深渊。
路过赵明轩身边时,他停了一瞬。
赵明轩抬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戏园里等了半宿终于等到开场的看客,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
李建军没跟他对视,只丢下一句:"今天散会,你留一下。我有话单独说。"
赵明轩的笑,僵在了脸上。
高副主任率先开口,底气比上次足得多,像是怀里揣着一张必胜的王牌。
他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往自己面前一拽,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钉在李建军身上。
"李建军同志,最近网络上出现了一些关于特别行动组的不实信息,相信你应该看到了。这些信息虽然大部分是捏造的,但其中涉及两个具体的人——一个姓林,一个姓王。据爆料称,这两个人十几年前已被正式宣告死亡,近期却在江州正常生活。更关键的是,她们跟特别行动组有直接关系。"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
"部里新闻办已经介入。联合工作组今天开会,就是希望你能做出说明。你不需要向我们做舆论交底,但至少要让组织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她们为什么死而复生?你的家庭安排,是否存在违反组织纪律的情况?"
李建军站在麦克风前,没坐。
他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身姿笔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沉默了大约五秒。
那五秒里,会议室里没人敢大声喘气。窗外的风声、走廊里的脚步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全都被无限放大。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缓缓抽出了鞘。
"高副主任,你问了三件事。"
"第一,她们是谁。第二,她们为什么活着。第三,我的家庭安排是否违纪。"
"我一次答清楚。林薇薇,王语嫣,都是我的家人。她们确实都曾死过一次,也确实都活过来了。具体原因,涉及最高级别机密,今天这个会场里,不是每个人都有权限听。"
他的目光从高副主任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但有一点,我可以公开说——她们的回归,没有危害任何人的安全,不涉及组织资源的不当使用,更不存在所谓包庇。如果联合工作组需要走正式质询程序,我配合。但任何人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把她们的照片和隐私信息放到网上传播——"
他停住,目光重新落回高副主任脸上。
"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
高副主任被最后那句话顶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人用膝盖顶住了气管。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把一页打印出来的网络截图"啪"地拍在桌面上,指节重重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主任,你说是最高机密,但我这边接到的可不是这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尖锐,"爆料里说得有板有眼,说这两个人曾经因为事故去世,后来突然出现在江州,没有任何合法身份记录!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用什么渠道给她们办下的身份?是不是动用了特别行动组的权限?"
台下轰然炸开一阵低声议论。
有人朝李建军投来探寻的目光,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疯狂写划,更多的人在看高副主任和孙科长的脸色,试图判断这场狩猎,究竟谁才是猎物。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五十岁,戴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瘦,面色严肃得像一块生铁。身后跟着一名随从,双手捧着一只密封的黑色公文夹,姿态恭敬得像捧着圣旨。
杨组长一看到来人,脸色骤变,连忙起身要迎。
那人却只是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径直走向主席台,从李建军身边经过时,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快得像错觉。
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高副主任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记耳光,又像是突然发现手里攥着的王牌,原来是一张过期的废牌。
来人站到麦克风旁,打开那只黑色公文夹,从里面抽出一页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我是安全委员会秘书长办公室,周海潮。"
"今天来,不是开会的。"
他展开那页文件,鲜红的印章在灯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代表上面宣布——李建军同志在此前的一切行动和家庭事务,均属于最高级别特殊授权范围。任何单位、任何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常规化审查。网络上的不实信息,由专门部门负责处理。"
他合上文件,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高副主任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这个会议,到此结束。各位,该回哪里,回哪里。"
高副主任的手还按在那页网络截图上,指节渐渐泛白,像五根被抽干了血的骨头。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什么,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海潮合上公文夹,转身走到李建军面前,伸出手。
两人握手的瞬间,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陆老让我来的。你回去安心安排家里的事,网上的信息今天之内清干净。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建军握着那只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想说很多,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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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海潮走后,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又仓皇失措。
杨组长快步走过来,把李建军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赵明轩被高副主任的人带走了。不用你单独跟他说话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周处长宣布完,赵明轩的脸都白了。他爸在后面站了三个小时,电话打了几十个,没一个接的。"
李建军朝赵明轩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他走下主席台,经过孙科长身边时,停了一瞬。
孙科长还钉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魂,文件散了一桌,那支笔又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李建军没看他,也没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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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天已经暗透了。
推开门,林薇薇正蹲在院子的花坛边,给那排冬青剪枯叶。听到门响,她站起身,回过头,借着门廊那盏昏黄的灯看向他的脸。
王语嫣站在门内,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念平。看见他走进院门,她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
李建军走到院子中央,在那棵梧桐树下停了脚。抬头看了一眼——树上还有最后几片叶子没落尽,在夜风里微微发颤。
巷口的风吹过来,树梢晃了一下。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指腹摩挲了一下叶脉,然后把它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他走进屋,在餐桌旁坐下。
林薇薇跟进来,盛了一碗汤,端到面前。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王语嫣在他旁边坐下,手轻轻覆上他的小臂。那只手温热、柔软,带着一点香皂的干净气息。
"没事了。"他说。
然后端起碗,一口一口,把汤慢慢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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