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的眼眶红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在忍,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点眼泪憋回去,一个男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哭,是一件丢人的事。
他的两只手还保持着张开拦路的姿势,手臂从肩膀伸出去,肘关节微微弯曲,手掌朝外,十根手指用力地张开。
人群里有人跟着点头。
一位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赞同的点了一下头,她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眼眶里噙着泪光。
她觉得那个男人说的话很对,他说出了她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一位抱着孩子的父亲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孩子大概两三岁,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用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下巴微微点了一下,眼睛盯着那几个士兵的背影,目光里是一种快要溢出来的期待。
还有人在小声地附和,声音从人群的各个角落飘出来。
“是啊”沙哑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出来,说话的是一个老太婆。
“就是啊”一个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附和道,他的声音很响,有着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标志性公鸭嗓。
只见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站在人群的前排,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等着跟谁干一架。
“总得给我们个说法吧”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在这个炎热天气穿外套显得很不合时宜,但没有人觉得奇怪。
在这个城市里,谁不是把自己最厚的衣服穿在身上?谁不是把所有的家当都背在背上?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永远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机会回来拿第二趟。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但都不大,不是他们没有底气,是他们不知道该对谁发火。
士兵?士兵也是人,士兵也是被派来的,士兵也没有办法。
那个喊话的男人已经替他们把火气撒出去了,他们只需要在后面跟着点头就好,跟着说一句“是啊”就好,跟着站一会儿就好。
大家都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承诺,等一句“大家放心”,反正除了等,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那几位士兵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那男人的话,而是因为他拦在了前面,走不过去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抬起头,看了那男人一眼。
那是整件事情发生以来,士兵第一次真正地、面对面地、眼睛对眼睛地看向这群受灾的群众。
之前他一直在低头走路,不是不敢看,是看了也没有用。
他手里没有答案,口袋里没有房子,背包里没有食物,他有的只是一身迷彩服、一双手、一个服从命令的脑子。
但命令是什么?命令是灭火,是疏散,是确保火势不蔓延到其他楼栋。
命令没有告诉他,火灭了之后,这几百号人应该睡在哪里。
命令没有告诉他,当一个人站在你面前,问你“我们住哪儿”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男人脸上,那男人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抖。
额头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黑灰,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他看着那个士兵,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那种目光是士兵见过的,在每一个他出过的任务里,在每一双他看着他的眼睛里。那种目光叫做: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士兵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话,对不起,我们也没有办法;大家再坚持一下,上面已经在协调了;我也只是一个小兵,我说的不算数。
但每一句话都在即将冲出喉咙的那一刻被他咽了回去。
对不起有什么用?再坚持一下,用什么坚持?上头没发话,他有什么资格给群众承诺呢?
他的目光从那男人脸上移开,落在旁边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说的东西。
最终,他绕开了那男人,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士兵也跟着绕了过去,那男人愣住了。
他的面前已经没有人了,那几位士兵已经走远了,迷彩服的身影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小。
他站在原地,张着嘴,手臂还保持着张开拦路的姿势。
他的手慢慢地垂下来,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塌了下来。
人群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什么意思啊?就这么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出来,那声音带着一种被背叛了的愤怒。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生气。
她想不通为什么电视里那些“军民鱼水情”的画面在她面前变成绕开人群走掉的背影。
“他们不管我们了?”老头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深的、沉到骨头里的失望。
“不是说军区的人要来吗?人呢?”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接受的质疑。
“这下怎么办?天都快亮了,我们住哪儿?”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说道。
她的恐慌让那些本来还能保持冷静的人也开始不安起来。
开始东张西望,开始在心里问同一个问题:对啊,我们住哪儿?
“我家什么都没了,水票、粮食、衣服,全烧了……”中年妇女的声音都在颤抖。
“谁不是呢,我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出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接了过去,带着一种苦笑,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两只脚都光着,他的鞋早跑丢了,甚至不记得是在哪里丢的。
只记得跑的时候脚下一滑,一只鞋就没了,然后又跑了几步,另一只也没了。
他压根没时间停下来捡,因为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着火了”,他以为火已经烧到他脚后跟了。
“那女的死了就死了,她倒是痛快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怎么办?”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人群的某个角落响起,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别说了别说了,先想想今晚……不对,今天白天怎么过吧”。
一个声音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即使在逃命的时候也没有忘记体面。
他试图用逻辑、用理性、用“解决问题”的思维来面对这一切。
但他很快就发现,在这个疯狂的时刻,逻辑和理性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怎么过?站着过呗,还能怎么过,地都没得躺,太阳一出来就等着晒成肉干”。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幽默,那种幽默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有人在哭,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人在骂,骂那个跳楼的女人,骂那些走了的士兵,骂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整个人缩成一团。
有人开始往回走,脚步很快,大概是想看看自己那栋楼还能不能住人。
也许窗户破了但墙还在,也许墙裂了但屋顶还在,也许屋顶塌了但至少还有一面墙可以挡住太阳,这也比站在这片空地上强。
“不能进去!”有人喊了一声,“火还没灭完呢,进去找死啊?”
那人又退了回来,退到人群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不甘。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自己那栋楼的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
一小撮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着什么,大概是在想能不能投奔附近的朋友。
另一拨人站在路边,眼睛一直盯着士兵消失的方向,好像还在等他们回来,更多的人只是傻站着,不知道何去何从。
徐小言看着那几位士兵消失的方向,然后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了,太阳大概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要出来了。
等太阳出来,温度就会往上蹿,没有屋顶、没有墙壁、没有电风扇、没有冰水,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被烤得皮开肉绽。
徐小言可不想等了,她就不是一个喜欢等待的人,从来都不是。
等待意味着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意味着你的命运取决于别人的决定、别人的速度、别人的善意。
而在这个世道里,别人的善意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凡事还是靠自己比较好。
她回头瞅了一眼那些还在原地等待的那些人,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往南走二十分钟有条废弃的商业街,那里的店铺大多门窗破碎,墙皮剥落,屋顶有没有塌她都不确定。
而自己原先住的那间房,好歹有四面墙,有一个完整的屋顶,有一扇可以关上的门,想清楚后,她抬步往小区走去。
在她之前,已经有一部分人做了同样的决定,只见那些人从人群里陆续走出来,三三两两地往小区里走。
他们大多是住在小区靠外侧那几栋楼的,火势没有波及到,浓烟的侵袭也有限。
有个拎着塑料袋的中年女人从徐小言身边走过,袋子里装着几件衣服和一个暖水壶,大概是之前匆忙跑出来时顺手抓的。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好像怕被人看见,又好像怕被人叫住。
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徐小言下意识地往3栋的方向看了一眼。
灰蒙蒙的晨光中,她能看到地上有一团深色的东西,蜷缩在3栋楼底的水泥地上。
姿势很不自然,四肢以一种活着的人绝对不会有的角度弯折着,左腿向外翻着,膝盖朝上,脚掌朝内。
右臂压在身体下面,只露出一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一件军绿色的外套盖在上面,大概是士兵们脱下来盖上去的。
那件外套很大,把整个人都盖住了,只露出一截小腿和一只光着的脚。
徐小言的目光在那件军绿色外套上停了两秒。
她不知道该说这些士兵是善良还是职责,又或者两者都有。
似乎穿上那身军装,你就不仅仅是你自己了,你代表的是国家,你不能哭,不能慌,不能停,你只能一直往前走。
在这个世道里,或许善良和职责本来就是一回事,尽自己所能,给死者最后一点体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从3栋旁边绕了过去。
她不想多生事端,那个女人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不管她是因为一条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管她是疯了还是清醒的,结局都已经写好了,就躺在那件军绿色外套底下。
徐小言不是法官,她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对别人的选择说三道四。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扰。
从3栋旁边绕过去,经过那排枯死的花坛,穿过那条窄窄的过道,她住的那栋楼就在眼前了。
单元门敞开着,楼道里黑洞洞的,飘着一股烟熏过的味道,但不是很浓。
她快步走进去,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只见客厅里一片狼藉。
那条她之前情急之下挪开了床板,窗户大开,而窗帘被风吹开了大半。
整片布料飘在外面,灰烬从那个敞开的窗户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灰烬。
她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屋子中间,每一步都在灰上踩出一个清晰的印子。
半个客厅都被影响到了,靠窗的那一侧尤其严重,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连墙壁上都粘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卧室那边好一些,因为窗户被她用纸板和地膜封死了,灰烬进不去。
但门是开着的,客厅里的空气流通进去,地板上也飘了一些零星的灰。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昨天还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之前她以为全体要迁移出去,所以在离开的时候,她只想着赶紧跑。
根本没顾上关客厅窗户,不,不对,她甚至没想过要关那扇窗户。
那时候她觉得反正都要走了,这间屋子不会再回来了,窗户开着关着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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