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那个身影从高处落下,没人看清那一瞬间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几百双眼睛盯着站在火光前的黑色剪影,可当坠落真正来临时,所有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只见黑影忽然倾斜了一下就从楼顶的边缘消失了,坠落的过程很快,快到几乎来不及反应,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那声音穿过几十米的距离,穿过火场传来的噼啪声和人群的嘈杂声,精准地击中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几百号人站在那片空地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3栋的方向。
那个方向在视野的尽头,被绿化带和几棵歪脖子树挡住了一部分,只能看见一截水泥地面和上面多出来的一团模糊的暗色。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捂住了嘴,手指紧紧地扣在脸颊上,指节发白。
有人别过了头,把脸埋进身边人的肩膀里,或者干脆转过身去,面对着身后那堵光秃秃的墙。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蹲了下来,把孩子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尽管孩子还在睡觉,什么也没看到。
徐小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的背带,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火场的噼啪声重新灌进耳朵里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柄住了呼吸,她一不小心就代入共情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灰烬的味道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周围开始有人低声抽泣,有人在小声地说着什么,嘴唇翕动,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看见口型,听不清内容。
过了很久,人群里终于有人开口了,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徐小言循声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位穿着灰色外套的女人。
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大概五十来岁,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皱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深。
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睛盯着3栋的方向,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见过她”那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恍惚的、不真实的腔调。
“之前她刚来小区的时候……带着一条小黄狗,就是很普通的那种中华田园犬,通身黄色,不对,眼睛上方有白点。
我同她打过一次招呼,但那姑娘有点怯人,似乎不爱说话,那狗倒是很热情,一直朝我打招呼。
后来才知道,她就住在我楼上那层,每天都能听见她在阳台上跟狗说话,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说到“狗”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一位站在她身边的男人接过了话头。
那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猜测“总不可能……是因为小狗被人吃了才复仇的吧?”
这话一说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复仇”这个词从一个普通市民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日常生活的荒诞感。
但它又确凿地指向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谁都没有说出口的可能。
然后有人嗤笑了一声,是位年轻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他靠在路灯杆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灯杆的底座,姿态散漫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屑“想什么呢”,他撇了撇嘴“畜生就是畜生,一条狗而已,谁会为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表情从刚才的不屑慢慢地变成了一种认真思索的神色,视线慢慢地从地面上移开,重新投向3栋的方向。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自己也不太确信的迟疑“等等……前几天的血案,不会是她干的吧?”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的声音一下子多起来了。有人在交头接耳,嘴唇贴着耳朵,声音压到最低。
有人震惊的瞪大了眼睛,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放大了一圈。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3栋的方向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向他们蔓延。
“不会吧?就为了条狗???”
一位穿花衬衫的大妈嗓门最大,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做出各种夸张的手势。
“这人脑子有毛病吧!为了一条狗,杀人放火?疯了吧!”很快,她的话引来了一片附和。
人群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震撼和悲伤压住的沉默,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情绪。
恐惧是因为他们意识到,那个做出这种事的人,曾经就住在这个小区里。
也许跟他们擦肩而过过,也许在电梯里说过话,也许在楼下扔垃圾的时候点过头,她就在他们中间,而他们谁也没有发现。
这种后知后觉的恐惧比直面危险更让人后背发凉,因为它意味着,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他们谁也不知道。
愤怒是因为3栋的物资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那些水票、那些罐头、那些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食物储备,全没了。
物资一夜被烧没的愤怒让他们口不择言,即便那人已经死了,但这不妨碍他们恨她。
“一条狗值什么啊,现在人都活不下去了,还管狗?”一位瘦高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快要滑下来的眼镜。
“就是,我们楼里好几天没吃肉了,也没见谁去杀人啊”一位胖乎乎的女人接过了话头,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
“这女的心理有问题吧,早该被关起来的……”一个老头站在人群说道。
“她死了倒是一了百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家都没了!”一位年轻女人的声音从人群深处传出来,带着哭腔。
指责声声音越来越多,有人在咒骂这个女人太自私了,把整个小区的人都拖下了水。
有人在感叹世道变了,人心坏了,连狗都比人金贵了。
有人在庆幸自己跟3栋离得远,火没烧到自己家。
徐小言站在人群边缘,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目光落在3栋楼底的方向,那里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移动,大概是士兵们在处理善后。
火光已经渐渐小了,3栋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
能烧的都烧完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楼栋框架立在那里,偶尔还有几簇火苗从某个角落蹿出来,又很快熄灭。
她听着身边那些人的议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出来了,士兵出来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徐小言站在人群边缘,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背靠一棵梧桐树,树干粗糙的树皮隔着薄薄的衣服硌着她的脊椎骨,微微的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右手捏着那颗还没有剥开的糖,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3栋楼底的方向,那里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移动,大概是士兵们在处理善后。
3栋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能烧的都烧完了,木头、塑料、布料、玻璃,所有能被火焰吞噬的东西都已经化为了灰烬和烟气。
她听着身边那些人的议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为了一条狗,值不值得?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她只是在想,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能抓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有的人抓住的是水票,一张一张地攒,把它们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有的人抓住的是囤积食物,一小袋一小袋地藏,柜子里、床底下、天花板夹层里,每个地方放一点。
有的人抓住的是人,家人、朋友、爱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他们护在身后,哪怕自己已经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
而有的人,抓住的是一条狗,一个忠实的小伙伴,你难过的时候,它会摇尾巴,会舔你手,会陪伴你,会在阳台上听你碎碎念。
不会背叛,不会算计,不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开。
当狗被夺走的时候,估计她所赖以生存的信念就没有了。
一个失去唯一精神支柱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不好说。
徐小言靠在树干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糖纸一角慢慢地剥开,将糖塞进嘴里。
糖很甜,细品后发现是草莓口味的,把她心底的那股烦躁和苦涩稍微压下去一些。
“出来了,士兵出来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士兵出来的方向。
走在最前面的是之前在花坛边上喊话的那个士兵。
他穿着迷彩服,袖口卷到小臂,脸上全是烟熏的黑色痕迹,分不清是汗还是灰。
他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身后的几名年轻士兵也是如此,低着头,沉默地走着。
有人在看他们的嘴,盼着那张嘴能张开,说出“大家别担心,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之类的话。
有人在看他们的眼睛,希望从眼神里找到一丝肯定的、让人安心的信号。
哪怕只是一个点头、一个眼神、一个嘴角的微微上扬。
有人张开了嘴,想要喊他们,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那几位士兵只是沉默地走过,从人群面前走过。
他们越走越远,迷彩服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小区大门的拐角处。
终于,有人冲了出去。
是位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汗衫,领口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汗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脚上穿着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左脚的那只在奔跑的过程中甩了出去,他没有顾上捡,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丢了一只鞋。
他就那么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那几位士兵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解放军同志!”他的声音又急又大,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腔调“我们3栋这些人要住哪里啊?”
他身后的那群人没有跟上来,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几位士兵的背影,等着那个答案。
“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安置方案么?现在我们居住的楼房被一个疯婆子烧没了,这么多人无处可去,你们不能视而不见啊!
我们纳税人交钱养着你们,是希望在困难的时候能得到帮助,而不是口号喊的震天响,实际屁事不干!”
没有人回答,几百号人站在那片空地上,听着他的歇斯底里。
风从火场那边吹过来,带着燃烧过后的灰烬,吹过每一个人的脸。
徐小言把那颗糖在嘴里翻了个面,甜味已经淡了很多,快要化完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那栋只剩下骨架的3栋,整栋楼的外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头和混凝土。
有些砖头被烧得变了形,表面鼓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包,混凝土里的钢筋露了出来。
那些钢筋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油漆的那种红,是铁被高温烧过之后留下的那种红。
窗户全都没了,玻璃早就炸碎了,碎渣散落在楼下的地面上,在晨光中闪烁着刺目的光。
窗框被烧得只剩下铁架子,歪歪扭扭地嵌在墙体里。
有些窗框还挂着残存的窗帘,不能叫窗帘了,那只是一些焦黑的、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布片。
“明天太阳出来后,没有房屋的话,我们要被晒死的哦!”那男人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尖厉。
他的手指向身后那片黑漆漆的空地,又指向天上那片被火光映红的云层,像是在展示一个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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