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一个规律,这小区里很多人都是白天睡觉、晚上活动,倒也不是他们天生喜欢颠倒黑白,而是这世道逼出来的。
白天太热了,没有空调,没有电扇,很多人能做的事情就是躺着不动,保存体力。
到了晚上,气温稍微降下来一点,大家才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活动。
凌晨反而变成了人最少的时间段候,所以等有人发现着火的时候,火势已经大到没法控制了。
远处的嘈杂声就是这时候传过来的,伴随着男人的喊叫、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还有东西摔碎、门被撞开的声音。
她探头往楼下的方向看,几个穿制服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是那些士兵,都是些年轻的面孔,最大的估计没超过二十五岁,但眼神里已经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和警觉。
他们不知道是从哪里赶过来的,但不管怎样,显然是来晚了。
几个人站在3栋前面的空地上,仰着头看着那栋燃烧的楼,手足无措。
没有水、没有灭火器、没有任何可以灭火的工具。
一位士兵试图往楼前靠,被另一个拉住了。
太近了,那楼烧成这样,随时都有可能塌。
玻璃窗被高温烤着,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炸裂,碎玻璃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靠近了就是找死。
他们能做的最多就是驱散人群,把人往外赶,别让人凑得太近,别让火势伤及更多的人。
徐小言看见有人陆续从3栋的单元门里跑出来,一个个都衣衫不整的。
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光着脚,看得出来是从床上被惊醒的,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抓起身边的人就往外冲。
他们边跑边喊,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有人纵火啊”,“真的是疯了”,“不要命了”。
喊声里有恐惧,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
他们估计怎么也没想到,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人干得出这种事。
士兵们冲上去,推着他们往远处走,大声喊着什么。
声音被火场的轰鸣盖住了,听不清,但能看懂手势,往后撤,往后撤,别站在这里。
几个士兵穿着迷彩服,袖口卷到小臂,脸上全是汗和烟熏的痕迹。
一个年轻士兵已经开始拉警示带,黄黑色的塑料布在风中啪啪作响。
另外一个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划出隔离带的走向。
还有两个蹲在小区边缘的绿化带旁,手里拿着卷尺和记号笔。
一个用步子丈量着从围墙到最近一栋居民楼的距离,另一个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草图。
“隔离带至少十米宽”一个像是班长的士兵交代道。
“把这排灌木全清了”,他指着一排干枯的冬青交代道,只见那些树根底下还堆着落叶和垃圾,都是易燃的东西。
而且小区里的枯草枯树早就在这持续的高温里被烤成了干柴,不铲掉的话,风一吹,火苗顺着草尖就能蹿到隔壁楼去。
他们前期工作完成后,就用借来的工具将枯草树木铲平,试图人为制造分界线,挡住可能蔓延过来的火势。
但能挡住什么?风一吹,火星子飘过来,落在任何一栋楼的屋顶上,就是下一场灾难。
徐小言的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然后意念一动,将冰箱、电风扇、蓄电箱、席梦思床等东西收进了空间,屋子里一下子空了。
然后她转身走到门口,把门背后那两个充当阻隔的床头柜挪开,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跑了。
“隔壁那栋着火了!”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整条走廊更乱了。
先是东头的门砰砰砰地响,有人穿着拖鞋就冲了出来。
“让开!让开!”一位中年男人光着膀子,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拎着个塑料袋,从自家门口弹射出来,差点撞上对面开门的邻居。
女人抱着孩子,孩子还在睡,她用毯子把孩子裹得紧紧的,嘴唇发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往楼梯口挤。
她的拖鞋都跑掉了一只,但压根没心思回头捡。
有人在跑的过程中还在系裤腰带,有人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了,光柱在天花板上乱晃,晃得人眼晕。
“别挤!别挤!”有人在喊,但没人听,所有人都跑出来了,大多数人往下跑。
也有住在低层的往上跑,说是要去天台,两股人流撞在一起,骂声、哭声、喊声搅成一团。
一个老人被挤得靠在墙上,手里的拐杖被人碰掉了,他弯腰去捡,差点被后面的人带倒。
有个小伙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另一只手帮他把拐杖捞起来,嘴里喊着:
“大家慢一点,有老人”,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杂沓的脚步里。
火没烧到这边,但恐慌已经先到了。
每个人脑子里都只剩一个念头:跑,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她隔壁那两户人家都没啥动静,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缝里看不到光,也听不到声音,估计早跑下楼了。
而对门那家,应该和她一样,是刚刚才被好心人敲门叫醒的,只见他家的门大敞着。
里面传来慌乱的声响,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人撞到门框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
男主人正拽着老婆孩子往外冲,小孩大概四五岁,光着脚,被大人夹在胳膊底下哇哇地哭。
那孩子的脚丫子在空气里乱蹬,脚底板灰扑扑的,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
女主人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出门外了,又猛地转回去,手朝门里面伸,像是要去够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被男人一把拉住了,男人的声音又急又凶,吼出来的话在走廊里回荡“命要紧还是东西要紧!”
那女人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很复杂,有不甘,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痛。
但她最终还是缩回了手,被男人拽着,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口跑,拖鞋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地响。
徐小言背着包跟在他们后面,她没什么好拿的,反正所有东西都在空间里,身上的背包就是她明面上的全部家当。
越往下跑,人越拥挤。
开门声、脚步声、喊叫声、小孩的哭声,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震得墙壁都在嗡嗡响。
下楼的时候她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推。
楼梯上全是人,有的往上跑,大概是去叫还没醒的人,有的往下跑,两股人流在拐角处撞在一起,推推搡搡的。
有人骂了一句,没人回应,在这种时刻,骂人是最没用的事情。
骂完了也不能让前面的人快一点,也不能让后面的人慢一点,大家只是在赶着逃命,谁也没空吵架,谁也没空还嘴。
徐小言侧着身子,贴着墙壁往下走,尽量不被人流推倒。
墙壁是凉的,这种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皮肤里,让她在这片混乱中保持了一丝清醒。
很快,一楼到了,只见单元门外面全是人,3栋的火光把整个小区照得亮如白昼。
她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脸,惊恐的、茫然的、哭泣的、呆滞的。
有人在喊“我的房子”,有人在喊“我的水票还在屋里”,有人在抱着孩子哭,有人蹲在地上发抖。
士兵们在人群里穿梭,推着大家往外走,往小区外面走。
“往外走!都往外走!不要停留!不要往回跑!”一位士兵站在花坛边上,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拼命地喊。
他的脸上全是汗和灰,制服袖口卷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一边喊一边挥手,指挥着人群往小区大门口的方向移动。
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片人,黑压压的,少说也有几百号。
这些人是从各个楼栋里跑出来的,大家都是本能地往人多的地方靠,好像人多的地方就更安全一些。
几百双眼睛同时望着小区里面那团冲天的火光。
几名士兵在人群外围站着,警惕地看着四周,大概是在防着有人趁乱闹事。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徐小言找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站定,靠在路边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团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吞噬掉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徐小言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她想起三天前自己说的那句话“除非麻烦找上门”。
现在一语成谶了,麻烦真找上门了,不过不是冲着她一个人来的,而是冲着所有人来的。
她在树干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往人群更边缘的地方挪了几步。
她想看清楚火势往哪个方向蔓延,了解下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不管往哪里去,至少今晚,她是没法回那间屋子了。
徐小言还没走到人群边缘,一声惊叫就从侧面劈了过来“你们快看!3栋楼顶有人!!”
声音来自人群前方,一位穿白衬衫的男人,胳膊直直地指着斜前方,他周围的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起头,然后都僵住了。
有人站在楼顶的边缘,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火焰从她背后烧过来,橘红色的光铺天盖地,把她的正面压成一片纯粹的黑色。
那剪影边缘清晰得不像真的,肩线、腰线、垂落的长发、提在右手里的那把斧头,每一处轮廓都像是被火焰裁剪出来的。
即便只是一个漆黑的影子,也能看出那腰肢收得极窄,肩背却挺得笔直。
长发被夜风吹得散开,往左前方飘着,风很大,来自火场的热风裹着灰烬往上卷,把她的头发和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整个人在风中微微晃动,但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动。
一把消防斧,在一片橘红里显得格外扎眼,不知道她从哪拿到的,也许是消防栓箱里的,也许是物业值班室墙上的。
她握着斧柄的中段,斧头朝下,刃口对着地面,姿态不像要攻击谁,但那把斧头在她手里,本身就够了。
她就那么站着,俯瞰着下面这群仰头望着她的人。
楼下的士兵们最先反应过来。
“快下来!别站那么高!危险——”
几名士兵冲到3栋单元门口,仰着头朝上面喊,声音里带着焦急和紧张。
其中一位年轻士兵试图往楼里冲,大概是打算上楼顶去把人拉下来,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拽住了,这实在太危险了……
喊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的,被火场的轰鸣声压去了大半。
但楼顶的那个人似乎听到了。
她微微低下头,脖颈微微弯曲,肩膀跟着往前倾了半寸,整个人的重心往前探了探,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在半空中,被风吹得来回飘荡,她就在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里,朝士兵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火光和浓烟,隔着被热浪烤得扭曲的空气,没有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她似乎在看那个士兵,头部的角度刚刚好,不偏不倚,正对着那个方向。
她可能看见了那位年轻的、声音喊到沙哑的士兵,也可能只看见了一个模糊的、穿着迷彩服的人形。
她在辨认什么,像在黑暗中努力看清一个人的轮廓,又像在确认一个并不确定的问题。
然后,她的头动了,不是点头,而是摇头。
幅度不大,几乎可以说是微不可察,如果不是楼下的上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她的头从左向右轻轻摆了一下,动作干脆,像在回答一个不假思索的问题,那个摇头的意思太明确了,明确到让人心里一沉。
“她在摇头!”“她什么意思?她不想下来?”“疯了,她疯了!”楼下的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那名士兵的手垂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没再喊了。
他就那么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睛里映着整面火墙的光。
那名女子谁也没看,只是抬头望向远方。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794/242438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