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又回来了。
徐小言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狼藉的客厅,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戏弄之后的无奈。
她想起两个小时前自己离开前的那个念头“反正都要走了,这间屋子不会再回来了,窗户开着关着有什么区别?”
早知道是这样,她就应该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
不光是关,应该像卧室那扇一样,用纸板和地膜封死,然后再在外面挡一块木板,确保万无一失。
但她那时候怎么会想到呢?她总是在以为,而现实总是在告诉她:你以为的,统统不作数。
她以为全小区都要疏散,结果只疏散了3栋和周边的几栋。
她以为3栋附近楼栋的人要集体迁走,再也不会回来了,结果军方那边没任何指示,他们只能回到原住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串“如果”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后悔没有用,与其站在这里怨天尤人,不如赶紧动手。
华竟,怨天尤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在浪费时间的同时,还搭上一份好心情。
徐小言迈步走进屋子,脚下的灰烬被她踩得微微扬起,在晨光中打着旋儿。
那些灰很轻,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细微的、类似于沙子的摩擦感从脚底传上来。
她走到窗前,把那片被风吹开的窗帘拉回来,抓住窗帘的一角,用力抖了抖,灰从布料里飞出来。
窗帘挂好之后,她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左边的窗帘比右边的低了大概两厘米。
但她懒得调整了,两厘米而已,谁会在意呢?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比窗帘高度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在意。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这半个客厅的灰烬,盘算着怎么打扫。
窗台是重灾区,那里积了厚厚一层,窗框的缝隙里也塞满了灰,那些缝隙很小,手指伸不进去,需要用刷子或者棉签来清理。
然后是地板,地板上积的灰虽然厚但面积大,相对好处理,扫一遍拖一遍就差不多了。
最麻烦的是墙壁,那层灰蒙蒙的东西不是积上去的,是粘上去的,用干布擦不掉,需要用湿布用力地擦。
但湿布擦完之后墙上会留下水渍,水渍干了之后可能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也许比灰更难看。
徐小言先从空间里取出扫帚、空水桶、纸板、装满自来水的水箱、拖把和簸箕。
她弯下腰,开始扫地,动作很轻,尽量不让灰扬起来。
扫帚贴着地面慢慢地推,灰烬被一点一点地拢到一起,堆成一个小小的灰堆。
她屏着呼吸,等那些细灰落定了再继续扫,扫完一堆,倒进簸箕里,再扫下一堆。
她一边扫一边想,这间发生血案的屋子里到底是何惨状,为何那名妇人看过后就崩溃大哭?
火烧起来的时候,高层那些人有机会逃出去吗?
这些飘进来的灰烬会不会对自己的呼吸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她之前听人说过,火灾产生的灰烬里含有大量的有毒物质。
好像塑料燃烧会产生的二噁英,家具燃烧产生的甲醛,电线燃烧产生的氯化氢。
这些微小的颗粒会通过呼吸进入肺部,附着在肺泡上,然后随着血液循环到全身各处,在某个角落里破坏你的身体。
你现在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你的肺上出现一个阴影,当你的血液里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你也许不会想到,根源竟然是今天这层薄薄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灰烬所带来的后遗症。
细思极恐,徐小言忍不住从空间取出一套防护服及N95口罩,穿戴好后才开始打扫,她必须防患于未然!
大概二十分钟后,地上的灰清理得差不多了,她开始用拖把清理客厅的地板。
她换了三次水,才把地拖到勉强能看的程度。
第一次换水的时候,水桶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泥,像一层灰色的、细腻的淤泥。
她把水倒掉,用抹布把桶底擦干净,然后接上新的水。
第二次换水的时候,灰泥少了很多,只有薄薄的一层。
第三次换水的时候,水桶底部几乎是干净的,只有几颗细小的颗粒沉在桶底。
拖完地,她又用湿抹布把窗台、桌面、门框这些地方擦了一遍,连墙壁上那些灰蒙蒙的痕迹都用抹布抹了抹。
虽然不能完全擦干净,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脏了。
墙壁上的灰是最难处理的,你用手指摸上去,感觉不到灰的存在,但你的手指会变成灰色。
你拿湿布去擦,布上会留下一道灰色的印迹,但墙上的灰色还在,只是淡了一点。
她来来回回地擦了好几遍,墙壁上的灰色终于从“很明显”变成了“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出来”。
然后是封窗,她用纸板、塑料地膜和胶布又制作了一个遮光板。
在临川市买的地膜真是物超所值,很薄不说,韧性还挺不错,用力拉扯也不会破。
她把地膜展开,铺在地上,把纸板放在地膜上面,用剪刀把纸板裁成窗户的大小,然后用胶布把纸板和地膜粘在一起,做成一个三层的、复合的遮光板。
最外面是纸板,用来挡光和隔热;中间是地膜,用来挡灰和防水;最里面又是一层纸板,用来加固。
她先把客厅的窗户关严实了,窗框上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烟渍,她用湿布蘸了一点洗洁精。
用力地擦了大概五六分钟,才把窗框上的黑色擦掉了一大半。
等它干了才开始贴遮光板。
她把遮光板举起来,对准窗户的位置,一点一点地贴上去。
纸板贴上去之前先粘一圈胶布在窗户四周的墙壁上,然后用胶布把遮光板的每一条边都封了两遍,确保没有缝隙。
她又检查了一遍边缘,用手指按压了一遍,确认不会有灰从边角渗进来,这才放心。
窗户外面是小区的中庭,以前她能看见楼下的花坛和那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
卧室那扇窗户本来就用纸板和地膜封着。
她只是把隔热板重新固定了一下,把边缘的胶布加固了几圈,确保它不会被风吹开。
两扇窗户都封好了,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徐小言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焦糊味,但不浓,等她晚上打开窗户通通风就好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门背后那两个床头柜还在,她把它们重新抵在门板上,又检查了一遍门锁是否锁好了。
她走到卧室,从空间里把席梦思大床、电风扇、冰箱和蓄电箱重新取出来,摆回原来的位置。
她把床单拉平,把枕头摆好,按下风扇的开关,扇叶开始转动,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送出一股凉凉的风。
冰箱的压缩机也开始运转,嗡嗡的声音比风扇低沉一些。
徐小言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墙壁,让风扇的风吹过她的头发和肩膀。
房屋外面,天应该已经亮了,太阳大概已经升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身体已经很累了,但她没有立刻躺下去。
而是在想,如果晚上打开窗户透气的时候,外面的空气里还有灰怎么办,那就再关一天,等灰散尽了再开。
如果军区的人一直不来怎么办,那就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等上两个星期再想办法。
两个星期之后呢?她估计还是要出门。
徐小言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了,头微微偏着,靠着床头。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风扇还在转,冰箱还在响,这些声音渐渐被她的意识过滤掉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起初很远,很模糊,听不真切。
徐小言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脑袋往墙壁的方向偏了偏,但那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了,正在从某个方向朝她这里移动。
似乎有吵闹声,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好几个人。
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夹着咒骂,还有敲门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似乎是从楼下传上来的。
有人在敲门?徐小言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没有光线,窗户被地膜封死了,屋子里黑得很,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风扇的风还在吹。
凉意还在,但她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不是热的,是吓的。
那种从深度睡眠中被猛然拽出来的感觉,说实话,有点难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脑袋又沉又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阵钝痛。
她伸手去摸手机,手指在床头柜上划了一下,没摸到,又划了一下,碰到了,按亮背光,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七分。
好不容易躺下休息,才睡两个小时就被截断,比没睡还难受,脑子又沉又胀,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什么事情这么吵?
她侧过头,把耳朵贴向卧室墙壁,似乎有人在说话,而且不止一个,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敲门声,然后是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屏住呼吸,努力去辨认那些声音,像是在争论什么,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徐小言从床上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客厅大门边。
她的手摸到了门板,侧过身,把耳朵贴上去,但门板太厚了,还是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
她意念一动,从空间取出一瓶雪碧。
绿色的易拉罐,罐体冰凉,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湿漉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
她把易拉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生产日期是2026年3月,保质期十二个月。
拉环被她用指甲挑起来,轻轻一拉——“嗤”的一声,气阀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碳酸气体的味道从罐口冒出来,带着甜腻的柠檬香气,和屋子里残留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气味。
她仰起头,一口气把里面的液体灌进喉咙。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碳酸的刺激感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冰凉的水液在胃里聚成一团,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那种刺激感从胃部扩散到四肢,把她残余的睡意彻底浇灭了。
雪碧很甜,但在这种时候,这种甜反而让人安心,因为它代表着属于过去那个世界的味道。
徐小言一口气喝完,空罐子在手里轻飘飘的,铝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把空罐子轻轻放到大门上,空罐子底部的弧度和门板接触,然后她把耳朵重新贴上门板。
这一次因为有了罐子作为扩音器,声音被聚拢了一些,听得清楚多了。
她听了大概几分钟,就把前因后果拼凑出来了。
是3栋的人,火灾导致那栋楼已经没法住人了。
不是结构问题,徐小言听那些人的争吵中反复提到“承重墙没事”“框架结构完好”,但问题的关键不是结构,是人的问题。
没有人愿意住在一栋被火烧过的、到处是烟灰和碎玻璃的楼里,更没有人愿意住在一栋有人从楼顶跳下来的楼旁边。
那具尸体虽然被士兵用衣服盖住了,但还在原地,就在楼底的水泥地上,谁经过都要看一眼,看一眼就记在心里就再也忘不掉。
所以3栋的人只能分散到各栋寻求收留。
不是借住,是收留,这两个字之间的区别,徐小言太清楚了,借住是有期限的,收留是没有的。
借住的时候你是客人,住几天就走了,主人和客人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知道你会离开,所以你会客气,会小心翼翼,不会占用太多空间。
但收留不一样,收留意味着你没有地方可去了,收留你的人是你唯一的依靠,你会在那里住下来,住到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
你会慢慢变得理所当然,慢慢变得不客气,慢慢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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